王乃飛

大寶長得五大三粗，一副兇相，一臉的橫肉，還有幾個麻子點綴在臉上，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個不好惹的主。而實際上他卻是個軟弱的性子，老實得沒法比，用當?shù)厝说脑捳f，三腳踹不出個屁來。

大寶到城里打工去了，原因是光在村里伺弄那幾畝地養(yǎng)活不了人。村里有很多人到城里打工，都掙了錢回來，大寶的老婆眼饞，鼓動大寶也到城里打工。剛開始大寶不愿出門，他在城里又沒熟人，就這么兩眼一摸黑地去，怎么能吃得開？可他擱不住老婆的“軟硬兼施”，只好背上行李進了城。進城后，大寶才知道在城里掙個錢是多么的難！像他這樣的農(nóng)民工多的是，他又沒有一技之長，在城里能干苦力的人實在太多了，都排開了長隊，用人的一招呼就跟著走，而用人單位卻不愿用大寶，看他長得一副兇相，像是個作奸犯科的主，怕惹麻煩。

大寶已經(jīng)有很多日子沒掙到一分錢了，連吃飯都成了問題。他就和很多同他一樣的農(nóng)民工，坐在街旁打蔫，心想，還不如回家種那幾畝地舒坦呢。

這一天，大寶正在街旁打著盹，就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大哥，你好！”大寶睜開眼，就見一個長得很俊俏的姑娘站在他面前。大寶看了姑娘幾眼，怎么看怎么不認識，就試探著問：“姑娘，你是在叫我嗎？”姑娘點了點頭，對大寶說：“大哥，你在這里找活嗎？”大寶馬上就站起來，有意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強壯的身體，問姑娘要他干什么活。姑娘說她有個活大寶正合適，卻沒說干什么，只讓他跟著走，說到地方就知道了。大寶就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塵土，跟姑娘走在了一起。說實話，大寶跟這樣俊俏干凈的姑娘走在一起，還真有點手腳不知道往哪放了。這姑娘卻很大方，走在路上就跟大寶說起了話，問大寶是從哪來的？大寶一說出他所在的村子姑娘就說，她姥姥家也在那附近，說起來兩個人還是老鄉(xiāng)呢。姑娘接著就向大寶問起了農(nóng)村的情況，一說起村里的事來，大寶就來了精神，嘴里滔滔不絕，腳下的步子也快了。姑娘嘴上應著，時不時地還會插上兩句，兩個人的談話就活躍了起來。剛上來大寶還叫著姑娘，到后來就叫開大妹子了，全然如在田間地頭跟鄉(xiāng)親們拉家常一樣。

不知不覺間姑娘領(lǐng)著大寶進了個公園，那里面有很多人在散步，有年輕男女，也有中年夫婦，大寶和姑娘這一進入就顯得有些不般配了。大寶沒注意到這些，還是一口一個大妹子地和姑娘說著，跟著姑娘轉(zhuǎn)了半天，姑娘始終都沒提干活的事，到最后她卻對大寶說：“大哥，你先在這里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來。”說完就轉(zhuǎn)身走了。

這時已接近黃昏，大寶坐在石凳上，等著等著，天就漸漸黑了下來。大寶心想，這姑娘到底要讓自己干什么活呀，用得著這么神神秘秘的嗎？犯法的事兒咱可不能干呀。等到天完全黑下來，也不見姑娘的蹤影，大寶肯定姑娘不會來了，只得摸著黑回去，心想：這姑娘到底是啥意思呢，不會是個騙子吧？但又一想，她騙自己啥呢？自己身無分文，只不過跟她走了一路，說了些話而已。大寶每天都忙著找活，不久也就把這事忘了。

這一天，大寶找活不順利，又坐在街旁打起了盹，正當他似睡非睡之際，他的耳畔又響起了那甜潤的聲音：“大哥，你好！”大寶猛一抬頭，就看見上次那個姑娘又站在他面前了。大寶就站起來說：“大妹子，你……”姑娘滿臉歉意地對大寶說：“大哥，對不起呀。上次領(lǐng)導打手機把我叫回去，辦完了事我就把你這茬給忘了。這幾天我一直在找你，想向你道歉呢。”聽了姑娘的話，大寶就釋然了。接著姑娘就說要請大寶到飯店里吃頓飯，大寶忙說不，說還沒干活呢，怎么好說吃飯呢。姑娘說：“吃頓飯又有什么呢，大哥你別忘了，我們還是老鄉(xiāng)呢，并且我跟你說的那個活也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干完的，到飯店里邊吃邊說不更好嗎？”見姑娘是誠心誠意的，大寶也不再說什么了，就跟著姑娘走了。

到了一家飯店，姑娘給大寶要了一瓶五糧液，桌子上一下子擺上了五六個菜，姑娘一個勁地催大寶多吃，說出門在外不容易，難得吃一頓可口的飯菜，她這也是犒勞犒勞大寶這個老鄉(xiāng)。說實話，大寶這些天在外面冷一口熱一口的，還真沒吃上一頓舒心的飯。今天看到這么多菜，他就禁不住多吃了幾口。姑娘又勸大寶多喝點，一口一個大哥地給他敬酒，大寶禁不住姑娘一再地勸，不長時間就喝進去了大半瓶。酒一進肚子，大寶的話就多了起來，兩個人就互訴起了在城里的難處，越說越投機，說到激動處，大寶甚至還攥著姑娘的手，大妹子大妹子地喊著，向她訴苦。喝到最后，大寶竟不知怎么的，糊里糊涂地睡了過去。

等大寶再醒來，一抬頭就看見桌子上那些吃得差不多的盤子，卻不見了姑娘。大寶霍地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問服務員那個姑娘呢？服務員說她早走了。大寶兩眼一閉，一拍腦門子，心里這個悔呀！心想，我早就該想到她是個騙子了，那一瓶五糧液就好幾百塊錢呢，再加上那幾個菜，沒個五百七百的算不出賬來，我怎么就沒想到呢？而真正讓大寶沒想到的卻是：服務員又說，飯錢姑娘已經(jīng)算了，并且姑娘還給大寶留下了五百塊錢。姑娘說了，這是給大寶的勞務費！大寶又迷糊了，這個姑娘到底是個什么人呀，自己并沒給她干什么，白吃了她一頓飯，反而得到她五百塊錢的勞務費，這也太讓人費解了。難道那個姑娘是個有錢沒處花的主？大寶決定把錢給人家姑娘送去，按村里人的規(guī)矩，沒干活是不能要人家錢的。以后的幾天里，大寶什么也沒干，就光揣著那五百塊錢到處找那個姑娘。他終于在一個路口找到了那個姑娘，而姑娘卻沒發(fā)覺他。大寶就決定跟蹤她，弄清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經(jīng)過幾次跟蹤大寶才知道，那個姑娘就在一幢大樓里上班。在那里上班的都是些很體面的人物，很多都是開著車來上班的。大寶就斷定，姑娘的工作一定錯不了，大概就是個坐辦公室的料。大寶每天就在姑娘工作的大樓前，不停地向里面張望。他希望能見到姑娘，跟她說幾句話，把錢還給她，可她一進入那座樓里就不出來了。

一個傍晚，姑娘下班后就匆匆地往回趕，大寶就悄悄地跟著她。姑娘并沒發(fā)覺大寶，她腳下的步子很快，大寶就在后面不緊不慢地跟著。當姑娘的身子要拐進一條小胡同時，大寶實在忍不住了，喊了一聲：“大妹子——你站住！”姑娘被大寶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到大寶，臉上就有一種不自然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說：“大、大哥，你——好！”大寶向前走了兩步，站定后才說：“大妹子，我是來還你錢的，順便問你一聲，你那活——啥時候干呀？”姑娘一聽說這事，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大寶掏出那五百塊錢來，一邊往姑娘手里塞，一邊說：“活干不成沒關(guān)系，這錢我是不能要的。咱村里人講實在，沒干的活是不能要錢的?！?/p>

錢塞到姑娘的手里后，大寶轉(zhuǎn)身就走，剛走了幾步姑娘就喊住了他。大寶回過頭來，見姑娘臉上已掛上了淚花，姑娘用激動的聲音對大寶說：“大哥，你真是個好人，不過我卻不配做你的大妹子，我是個騙子，我過去欺騙了你，請你一定要原諒我！”大寶一愣，過去他也想過姑娘是個騙子，但又否定了，今天姑娘卻說自己是個騙子，難道她真的是個騙子？那她又騙去自己啥了呢？大寶就對姑娘說：“大妹子，你可別這么想，干活成不成的沒啥，我有啥值得你騙呢？”姑娘認真地說：“大哥，我真的是個騙子，我利用了你的這張臉。”大寶不自覺地用手摸著自己的臉，心想，自己這張臉這么丑，連自己都不愿多看，有什么好利用的呢？見大寶滿臉困惑，姑娘就跟大寶說起了一件事。

原來姑娘叫肖美麗，念完大學后，她就被一家企業(yè)高薪聘用了，在辦公室里當白領(lǐng)。肖美麗的頂頭上司是個色狼，盯上了肖美麗，知道她是個農(nóng)村來的，在城里沒背景，就想欺負她，用各種手段誘騙肖美麗就范，肖美麗都沒上鉤。軟的不行他就要來硬的，一次辦公室里沒人，上司就把她按到地上——就在這危急時刻，肖美麗也不知怎么的就編出個瞎話，說她哥哥已經(jīng)進城打工了，他要真對自己無禮，她哥哥非把他那玩意剁下來不可！又說她哥哥可不是個好惹的，跟人打架就往死里打，進過兩次監(jiān)獄，要是讓哥知道了這件事，他可什么都能干得出來！那上司被肖美麗嚇住了，這才松了手，老實了一段日子。肖美麗知道以后他還會欺負自己的，就想到給自己找個大哥，讓那個上司徹底死心。在肖美麗心目中，她說的那個大哥一定是個五大三粗的人，關(guān)鍵是要長得兇，讓人一看就嚇住。肖美麗就四處留心找她的那個大哥。那一次她一眼就看中了大寶，覺得他正是自己心目中的那個大哥，于是肖美麗就以找活干為由把大寶引出來。而到公園里和到飯店里的那幾幕都是肖美麗一手導演的。那兩次那個上司都在場，并且大寶幾次在辦公大樓下轉(zhuǎn)悠，也對那個上司起到了震懾的作用。她就是沒想到大寶能給她退錢，她被大寶那種農(nóng)民特有的淳樸、誠實感動了！

肖美麗把錢遞還給大寶，說：“大哥，你一定要收下這錢，要不我心里就更不好受了。”大寶卻又把錢推了回去，說：“大妹子，你如果不嫌我丑，你就認我做個哥哥吧，我會對他們說，我妹妹就在大樓里上班，誰敢欺侮我妹妹，我就把誰打趴在地上！”肖美麗激動地喊了聲：“哥！”跟著就撲進大寶的懷里……

（責編：王凡 圖：張永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