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建平

小編的話：

春天是多愁善感的季節(jié)嗎？最近總是收到一些中學生朋友的來信，訴說自己的“悲慘”遭遇：“我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怎么所有的倒霉事都降臨在我的頭上？”……

這些同學中，有因父母離婚而心煩意亂的，有因家境貧寒而抬不起頭的，有因從小被人領(lǐng)養(yǎng)而一直上不了戶口的，等等。

每一種不幸都是值得同情的。但是除了同情，我也在想，我們能做些什么呢？就在這時候，我們聽說了一位19歲女孩陳泉羽的成長故事。

第一次撥通陳泉羽的電話，和她商量采訪時間的時候，她顯得有點猶豫：“這兩天我可能要去做一次DNA鑒定……我的親生父母可能找到了，各方面都挺符合的，就差做DNA鑒定了，具體時間還不清楚?！?/p>

泉羽的尋親之旅開始于去年11月。這場尋親注定將異常艱難，為了尋找線索，她必須回過頭去一家家探訪那些曾經(jīng)或長或短地收養(yǎng)過她的家庭，而這樣的家庭一共有6個！

每到一個新家，她都躲在角落里不敢見人

洪江，位于沈從文筆下的湘西，沅水和巫水從這里緩緩流過。1988年的一個秋日下午，天下著細雨，洪江航運公司職工李喜新正在排隊買米，一位皮膚黝黑的農(nóng)婦背著背簍走了過來：“大哥，孩子餓了，求你幫忙給照看一下，我去給她買點吃的?！焙眯牡睦钕残陆舆^背簍，而那農(nóng)婦一去不復返。

背簍里是一個一歲零幾個月大的女嬰，有幾元錢，還有一張寫著孩子出生年月的紙。

這是泉羽第一個養(yǎng)父的回憶。

李喜新無奈之下把孩子抱回了家，妻子卻無法接受這個“累贅”，激烈的爭吵之后，干脆和他離了婚。李喜新只好又當?shù)之斈?，大約半個月后實在熬不住，于是把孩子送到了農(nóng)村的姑姑家。僅僅四天后，小泉羽又被轉(zhuǎn)送到另一個村子的胡思宇家。過了四個月，由于上不了戶口，她又再次被轉(zhuǎn)送。

就這樣，還不滿2歲，小泉羽已經(jīng)輾轉(zhuǎn)了五個家庭。而在她人生的第五個家——沙灣鄉(xiāng)月亮村的舒宗蘭家，她終于可以稍稍安頓下來，從2歲一直長到7歲?？墒?，談起這五年的生活，泉羽仍然陷入痛苦的回憶中。

農(nóng)村人不像城里人，說話直，不顧忌。很快，這個剛剛開始懂點事情的小女孩就從別人的議論和想?yún)⑴c孩童游戲遭排斥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巧的是，她剛到這個家庭沒多久，奶奶就患上了白內(nèi)障。迷信的奶奶認為是這個“外來的野種”與自己“八字不合”，克了自己，從此對泉羽再沒好臉色。

趁著媽媽外出做農(nóng)活，奶奶便要求泉羽做家務，個頭還沒掃把高的孩子地掃不干凈，遭到的便是一頓打罵，有一次甚至被奶奶一把拉扯得撞在桌子上，鮮血直流。直到媽媽給她洗澡時看到泉羽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才知道孩子受了多大的罪。

為了保護泉羽，媽媽和奶奶的關(guān)系迅速惡化，“家庭戰(zhàn)爭”隨時爆發(fā)。每到這時，小泉羽總是躲得遠遠的，心中充滿恐懼。奶奶終于放出話來：“家里有這個‘野種，就沒我這個老太婆！”

倔強的媽媽帶著泉羽搬出家門，苦苦地支撐著，終于病倒了。躺在病床上，媽媽淚如雨下：“我苦命的孩子啊，媽媽沒用，改天再給你找個好人家，讓他們好好待你吧?！薄安灰。瑡寢?，你不要把我送走！”泉羽跪在床邊苦苦哀求?！拔乙膊幌胨湍阕甙。墒菋寢寷]能耐……你到那家后，一定要聽大人的話，我會常去看你的！”娘倆抱頭痛哭。

過了幾天，媽媽給泉羽買了新衣服，煎了香噴噴的荷包蛋。那天是泉羽的7歲生日。第二天，她又有了一個新家。第五個養(yǎng)父患過腦膜炎，養(yǎng)母有精神病，剛滿7歲的泉羽不得不承擔繁重的農(nóng)活和家務，打稻谷，挑水……這樣的日子也沒過多久，三個月后，她又被送給了陳家，她在這里一直到長大成人。

在泉羽的記憶里，每到一個新家，她都會嚇得躲在角落里不敢出來見人，夜里常常噩夢不斷，常?？拗褋恚褋碇?，只能抱著被子安慰自己：“不要怕，說不定這個媽媽會對我好呢！”而當環(huán)境剛剛熟悉起來，她又要被送走……

[泉羽說：不樂觀怎么行]

在舒宗蘭媽媽家里，我感受到了這世界上最溫暖的母愛。我還記得，有一次姐姐拿著奶奶給的涼薯在我面前炫耀：“好好吃的涼薯，你莫得！”而我只有眼巴巴地看著她咽口水的份。媽媽知道了，第二天趕集回來就給我買來甜甜的涼薯，真讓我喜出望外，我高興了一整天呢。

就算在第五任養(yǎng)父母家里，什么重活累活都要干的時候，我還是能對那些新鮮的農(nóng)活發(fā)生興趣，充滿好奇，而且自得其樂。

人不能老是活在痛苦中。特別是當別人不能給你太多快樂的時候，你再不樂觀怎么行？你知道嗎，就連喝杯白開水，我也會覺得快樂。因為我拿起杯子，就開始想象自己是在沙漠里，只有這一杯水。當我把它喝下去的時候，就會覺得這水好甜，好甜。這讓我懂得要學會滿足。

在多夢的年華里，她也有自己的夢

陳家剛剛失去了親生孩子，對泉羽視如己出，命運之手似乎為泉羽推開了幸福之門……1996年，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洪水淹沒了村莊，家里賴以生存的農(nóng)田被全部沖毀。陰云籠罩著這個家庭，久久不散。

泉羽上小學了，但讀書并不是她唯一的任務。每天凌晨，天蒙蒙亮，她就要爬出溫暖的被窩，和媽媽一起去進菜、賣菜。媽媽是聾啞人，跟別人交流起來只能打著手勢咿咿呀呀，很多話都需要泉羽在一旁“翻譯”。

“生意”做完，泉羽匆匆忙忙趕去學校上課。放學后，家里還有一堆事等著她去做。就是這樣，小學六年她沒有一次遲到和曠課。六年后，她以全校第八名的優(yōu)異成績考上了省級重點初中——洪江市一中。說起學習的“秘訣”，泉羽只有簡單的四個字：“認真聽課”。因為平時實在抽不出什么時間來看書、復習，她只能把全部的學習精力都放在課堂上；同學們要做一個小時的家庭作業(yè)，她用二三十分鐘就在學校里做完了。

中學時代常被人形容為“多夢年華”，泉羽也有自己的夢。中學生活讓她的眼界開闊起來，于是她夢想著有朝一日能走遍全國，走遍世界，邊旅行邊掙錢，暢游天下?？墒?，生活不給她太多時間做夢，她要幫家人做事，還要自己掙錢。

由于家庭生活拮據(jù)，泉羽每天的生活費只有2元5角，有時連坐車、吃飯都不夠。洪江盛產(chǎn)橘子，很多貨商要請人把橘子裝進簍子再賣，泉羽就成了打工大軍中的一員。“裝一擔一塊多錢，我手腳快，兩天可以掙二三十元?！?/p>

這些事情讓她幾乎無暇參加任何課外活動。學校組織籃球賽，泉羽聽著操場上籃球嘭嘭的響聲，心里癢癢，卻只能毅然地背過身去，走出校門。直到現(xiàn)在，每次泉羽路過籃球場，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張望兩眼。

泉羽這么做，除了分擔家庭的困難外，還有一個愿望：改變爸爸對她的態(tài)度。

奶奶有時候會嘮叨：領(lǐng)來的孩子養(yǎng)大了以后靠不住。洪水后意志消沉的爸爸似乎也受到了影響，不像當初那樣對女兒好了。泉羽一元一角地悄悄把錢攢起來，在爸爸生日那天，特地花幾十塊錢去買了一件襯衫，還買來了包裝紙，把它包裝得漂漂亮亮的。晚上，親友都來了，泉羽把禮物用雙手遞給爸爸：“爸，祝你生日快樂！”“這是什么？”“打開看看就知道了！”“哦?！卑职謶?，隨手把禮物放到了一邊。泉羽急了：“你現(xiàn)在就打開嘛！”爸爸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撕開了包裝紙，卻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眼圈紅了起來，好久，才輕聲地說：“爸爸有時候脾氣不好打你，你不要記在心上……”

那天，泉羽很開心。

[泉羽說：我不跟他們比現(xiàn)在]

小學的時候，班里有些調(diào)皮的男生說我是“撿來的娃”，那時我自卑得抬不起頭來。上初中以后，除了幾個好朋友，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世。

我的確沒有辦法和他們比。他們總有新衣服，而我一身舊衣服老也不換；他們過年有幾百上千元的壓歲錢，我只有二三十塊錢；他們不開心可以向父母撒嬌，而我不行……

那怎么辦呢？哭一場也就算了，要是沉淪下去，別人更小瞧你。只有自己好了，才能讓別人看得起。所以我不跟他們比現(xiàn)在，要比就比將來！而且現(xiàn)在我也有值得驕傲的地方，他們用的是家里的錢，而我在幫家里掙錢……

人，不能一輩子被綁在流水線上

幫家人做事，自己打工掙錢，到底還是影響了學習。中考，泉羽沒能考入重點高中。家里人不愿意再供泉羽讀高中，爸爸說：“上不了重點，考不上大學，讀高中就等于浪費了?！?/p>

泉羽直到現(xiàn)在還不服氣。她說，她的一個好朋友也沒考上重點，但后來從普通高中畢業(yè)后一樣考上了北京一所不錯的大學。

但她還是順從了：“其實當時也安不下心讀書了，爸爸成天打牌，每天和媽媽鬧矛盾，媽媽一生氣就跑出去，很晚了我還要滿山遍野地去找她回家……”她讀了一所當?shù)氐闹袑?，準備畢業(yè)后就去工作。可那時爸爸總是有意無意地說起，家里又欠債了。聽得多了，泉羽心里特別難受。算了，還是早早自立吧。

17歲的泉羽退了學，背著行李南下深圳。臨行前，她買了一套高中教材，塞進自己的行囊。

在深圳，她在一家叫富士康的工廠里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她的任務就是站在流水線旁把一個個同樣的零件裝到一個個同樣的產(chǎn)品上，簡單的動作重復再重復。就這樣日復一日，每天工作12個小時，沒有休息日，月收入一千多元。

工作單調(diào)而勞累，深夜下班回到宿舍，工友們倒頭便睡，而泉羽每天都要堅持看半個小時的書。泉羽的室友中有一位是公司的文員，每天穿著漂亮的衣服進出，只需要工作8小時，還有雙休日。泉羽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也一定會過上這樣的生活。

機會來了，公司招聘文員，泉羽也報了名?？墒侨思乙豢此浅踔形膽{，立刻拒絕了。這深深地刺痛了泉羽。

“我要考大學！我要去讀書！”下定決心后，她給家里撥通了電話?？墒牵胰藚s覺得，有份月薪一千多元的工作已經(jīng)不錯了。經(jīng)過一番長談，她和父母達成了口頭協(xié)議：讀書期間不要家里一分錢，而她給家里寄錢也盡力而為。

泉羽結(jié)束了自己在流水線上一年零三個月的生活，回到了湖南，自費進入一所私立學校補習功課。對于沒上過高中的泉羽來說，老師講的很多課難以理解，她只有下課后“死皮賴臉”地纏著老師和同學請教，放學以后加倍用功……2007年，她終于通過成人高考被湖南懷化學院錄取。這所大學，也是“感動中國”的洪戰(zhàn)輝的母校。

[泉羽說：我不怨恨]

我一點也不怨恨我現(xiàn)在的父母，至少，他們在自己也那么困難的情況下，沒有再把我送人，把我一直養(yǎng)大，我已經(jīng)很知足了。就算將來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父母，我還是會和現(xiàn)在的父母生活在一起，報答他們的養(yǎng)育之恩。

我曾經(jīng)恨過親生父母，既然生了我，為什么又不要我？但現(xiàn)在只想找到他們，找到自己的根。我會常去看望他們，如果我有能力，如果他們需要，我也愿意一直伺奉他們到老。

她說，她以后要自己創(chuàng)業(yè)

正在讀大一的泉羽，依然在課余時間打工賺錢，幫廣告公司拉業(yè)務、在打字店兼職、在校門口擺攤……老師讓她申請助學金，她婉言謝絕了。學校里有個同學父親病重，她捐出了身上所有的錢。

努力掙錢供自己上學的泉羽，依然堅持不遲到、不曠課、好好聽講。她說，比起打工來，上課是件多么快樂的事啊！她的同學們笑稱，身邊有個認真學習的陳泉羽，想不用功都不行。

在同學們眼里，泉羽陽光、開朗、直爽，有話直說，是個容易相處的朋友。泉羽對此的解釋是，當面指出是建議，背后議論就是說壞話了。

室友黃麗芳過生日，邀請泉羽參加生日派對?？赡鞘菄鴳c假期，泉羽舍不得這個掙錢的好時機，收攤回學校已經(jīng)是晚上10點多了，但她還是買了一大束鮮花，那是黃麗芳最喜歡的?！八缘氖亲詈唵蔚幕锸?，蓋的是最單薄的棉被，”麗芳感慨不已，“對我們卻很大方，像對家人一樣?！倍鴮τ趶墓驴嗔尕甑耐曜哌^來的泉羽來說，身邊的每一個朋友都是值得加倍珍惜的。

泉羽向記者大力推薦《窮爸爸，富爸爸》這本書，她說，她以后要自己創(chuàng)業(yè)。

結(jié)束采訪幾天后，記者收到了泉羽發(fā)來的短信：“DNA鑒定結(jié)果出來了，他們不是我的親生父母，我很傷心?！闭斢浾卟恢撊绾蝿裎康臅r候，又一條短信過來：“請放心，我沒有那么脆弱！”

記者邀請她有機會到杭州來玩，會帶她游遍西湖山水，她說：“說話一定算數(shù)喔，拉鉤！”

淌過生命最初的痛

——陳泉羽致中學生朋友的一封信

親愛的你們：

有時候覺得，人生就像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童年是汩汩流淌的源頭，清澈純凈；而中學時代，就應該是那掬快樂的浪花，有著不諳世事的年少輕狂和純真，還有五彩斑斕的奇思異想。

這一切，卻好像離我都很遙遠。這公平嗎？當我知道自己被拋棄的身世時，也曾心懷憤恨；在被送來送去的日子里，我的內(nèi)心常?；炭郑履囊惶煊直凰偷?。而我7歲開始幫家里做生意，11歲時第一次自己掙到了錢。生活教會我，該怎樣改變自己的命運。

所以現(xiàn)在，我想說一聲感謝：感謝這段經(jīng)歷，感謝收留過我的每個家庭，感謝對我好和不那么好的每一個人。如果沒有這些，也許我也會像一部分同齡人一樣不聽話、不懂事，也許會活得沒有方向，也許會嬌氣，也許會抱怨。

是的，我不抱怨。怨恨積累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怨這個，恨那個，日積月累，心會像氣球一樣爆炸，生活不是更加一塌糊涂了么？還是忘記吧，真正值得細心收集的是生活中那些點點滴滴零碎的感動。現(xiàn)在的我，健康地活著，過得很好，請大家放心。

我不知道我的故事對你們會有什么幫助，但也許，當你抱怨生活中種種不如意的時候，可以想起我的故事來。

我也想通過《中學生天地》，通過你們，感謝所有幫助、關(guān)心和關(guān)注過我的人，等有了能力，我一定會報恩的！

當生命最初的痛隨時間流走后，剩下的便只有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加倍向往和追尋。我們一起加油吧！

陳泉羽

主編留言

★磨難，激發(fā)出泉羽強韌的生存本能。其實，這樣一種能量存在于每個人的生命里。泉羽的故事再次讓我們相信，一個哪怕再卑微的人，也有巨大的力量。

★在磨難背后，還有愛?？赡芪⑷酰赡芗毿?，但泉羽小心地把它們收集起來，聚成一捧照亮她艱難成長路的火光。你呢，收集了多少愛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