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同
我們做醫(yī)生的人,都要到急診室去值班。在急診室,常要處理出車禍的人。一天晚上,有一輛車直接開到了急診室。一位男士走了出來,告訴我們,他的車撞倒了一個男孩子。這個男孩在他的后座,他要我們醫(yī)護人員將傷者抬出來。我們的醫(yī)護人員發(fā)現(xiàn)那個孩子左腿受了傷,經(jīng)過緊急處理以后,發(fā)現(xiàn)他沒有任何骨折,可是腿部皮膚卻傷得非常嚴重。一位皮膚科的醫(yī)生,被我們緊急找來,他的結論是第二天早上開刀,進行植皮手術。
我們忙碌了一陣子以后,才發(fā)現(xiàn)不知道孩子的名字。這個孩子看起來有16歲左右,我們請他在一張表格上填上名字。他填了“約翰陶士”。在英文中,“約翰陶士”代表無名氏的意思,至于他的住址和電話,他一概都不填。我們向他解釋:我們必須知道他的保險情況,也要他爸爸在一張手術同意書上簽字,沒有保險,沒有家長簽名,我們是無法開刀的。
這個男孩子也有他的一套,他說醫(yī)生都發(fā)過誓要救人,總不能見死不救吧。他說他絕不相信我們這一群醫(yī)生眼看他皮膚已經(jīng)完全毀了,而不救治。
因為談到保險,送他來的那位男士說話了,他叫狄克森,他說他有錢,即使孩子沒有保險,他也愿意付。說實話,我們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種事,在美國皮膚移植所需要的費用相當驚人,沒有保險,足以使人傾家蕩產(chǎn),世界上有這種自愿拿錢替人家醫(yī)病的人,我們大家都詫異不已。
可是問題仍在于家長的同意書。還是那位皮膚科醫(yī)生厲害,他說醫(yī)院可以將孩子的照片在晚間電視新聞廣播出去,等于招領孩子的爸爸,也可以告訴附近的警察局。
男孩子看大勢已去,就向我們要一張紙和一支筆,他說他要寫下車禍的經(jīng)過;他也要我們兩位醫(yī)生簽名證明是他親筆寫的。他說這一切都是他的錯,狄克森先生一點兒錯都沒有。
我們兩位醫(yī)生簽了字,孩子立刻說出了他的姓名,也說出他爸爸的名字,原來他爸爸是美國眾人皆知的大律師,侯迪士先生。
孩子說他爸爸只想賺錢,從來沒有是非觀念,白可以說成黑,黑可以說成白。他爸爸有時明明知道某人是有罪的,可是他總會抓到檢察官辦案時小小的技術犯規(guī)而大做文章。本來有罪的也變成無罪。他的兒子認為,侯迪士先生看到自己的兒子傷得如此嚴重,絕對會控告狄克森先生的,因此他一開始就不肯說出他父親是誰,后來決定親筆寫下車禍的經(jīng)過,使狄克森先生免于被控。
15分鐘以后,侯迪士先生來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位全美有名的律師,他已經(jīng)在開車途中用移動電話得知他兒子的病情,他也知道我們這所醫(yī)院是相當高級的,因此他一進來,就在同意書上簽了字。這時他的兒子藥性發(fā)作了,昏昏欲睡,我們將他送進加護病房,雖然他并沒有生命危險,可是加護病房細菌比較少,他的皮膚實在受不了細菌感染了。
孩子進入了加護病房,侯迪士先生終于松了一口氣,他父親角色扮演完了,律師本色又出來了。他很有禮貌地問我們?yōu)槭裁春⒆舆M了醫(yī)院以后一個半小時才通知他?雖然他問的時候非常有禮貌,聽的人卻是一肚子惱火。我告訴他,他的孩子根本就看不起他,也不信任他,孩子不肯說出他的名字,是因為孩子怕他去控告狄克森先生。我們當然也給侯迪士先生看了他兒子親筆寫的車禍經(jīng)過。
侯迪士先生很認真地聽著我們的陳述,他那慣有的充滿自信的表情逐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非常沮喪的表情。他輕輕地告訴我們,被任何人看不起都不好受,可是被自己兒子看不起,不僅出乎他的意料,也使他感到非常難過??墒撬擦⒖滔蛭覀冎赋?,他從來就沒有要控告狄克森先生,就因為他親自送兒子來醫(yī)院,侯迪士先生就不會去告一個如此誠實的人。侯迪士先生感到難過的,是他的兒子顯然將他看成了一個唯利是圖的人。
由于狄克森先生仍在場,侯迪士先生一方面感謝他,同時也好奇地問他,他為什么會愿意如此慷慨地付他兒子的醫(yī)藥費?
狄克森先生說他并不是什么偉大的人,他是個才出道的會計師,在一家信托公司做事,已經(jīng)做了3年,沒有想到最近他被他的公司陷害了,而且情形還相當嚴重,他發(fā)現(xiàn)他完全無力反擊。事情馬上就要爆發(fā)了,他有可能要坐牢,即使不坐牢,他這一輩子的事業(yè)也完了,因為至少他的會計師執(zhí)照會被吊銷。
狄克森先生當天下午發(fā)現(xiàn)自己被陷害,當時真是萬念俱灰,他沒有想到才大學畢業(yè)不久,就碰到這種可怕的事,他不但灰心,也對世人失去了信心。當天晚上開車回家,他滿腦子只想自殺。車禍以后,他之所以如此慷慨,也是因為既然想自殺,就不在乎錢了。
侯迪士先生聽了這件事以后,告訴狄克森先生不要慌張,他有辦法立刻替他解決問題。他問了狄克森先生上司的辦公室號碼,然后當場親自打了一個電話去。當然上司不在,但可以在留言機上留言,我聽到侯迪士先生簡單而清晰的聲音:“某某先生,我是侯迪士先生,我現(xiàn)在是狄克森先生的法律顧問,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請你打電話給我,我辦公室電話是……”說完以后,侯迪士先生向狄克森先生保證,他的問題一定會解決的,他的上司絕對不敢再做任何陷害他的事。可是他勸說狄克森先生離開這家信托公司,他說他可以幫狄克森先生找工作。狄克森先生看到侯迪士先生親自打電話,又要替他安排工作,放心不少,表情輕松多了,顯然恢復了生機。
侯迪士先生離開的時候,我們都勸他以后應該多多替弱勢群體服務,以建立一個比較有正義感的形象,他表示同意。
兩星期以后,男孩出院了,他穿了松松的長褲,因為皮膚仍不能有摩擦。
他的爸爸媽媽來接他,也向我們這些醫(yī)生致謝。孩子告訴我他一直想學醫(yī),經(jīng)過這次手術以后,他更要學醫(yī)了,可是他保證他行醫(yī)不會以賺錢為目的,他說他聽說公元600年左右,中國有一位姓孫的醫(yī)生,提倡行醫(yī)應該不分貴賤,不分貧富,他對此想法十分向往。
這已經(jīng)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在這一年里,我注意到侯迪士先生替一些貧困的老人打官司的新聞。這些貧困老人住在一座老舊房屋之中,屋主要拆屋,他出面替這些老人爭取到相當好的賠償。他依然是名律師,可是已好幾次挺身而出替弱勢群體爭取權益,大家感到他在改變之中。
(玉冰心摘自《臺港文學選刊》圖/夏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