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薇薇

像醉酒勾引這種爛招數(shù)

他一定喜歡這種短暫而充滿了陌生探索的激情。這種迷戀使他變成一個多么有技巧的男人，夜色瀾生，以魔力浸淫他修長的手指。我清楚地聽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膚都在瘋狂地吶喊著對他的需要。

激情是一件可以很簡單的事情，不需要熱愛、迷戀、仇恨、報復(fù)、不舍，不需要包括任何心靈感覺在內(nèi)的任何情感。熟知欲望這種東西的男女都知道，身體所擁有的自主權(quán)，遠(yuǎn)比你想象中的要強(qiáng)大許多。

我見到納言的時候，是在武漢的一家酒吧里。

我知道納言會出現(xiàn)在這間酒吧里。來武漢之前，我把這個男人研究得很透徹。他喜歡灰色襯衣，抽白沙煙，吃五分熟的牛排，喜歡瘦高而蒼白的女人，喜歡來這間酒吧喝烈性酒。

納言是一個長得很不錯的男人。濃眉，細(xì)長的眼，眉稍盡是桃花。這是一個很討女人喜歡的男人。

我穿黑色的紗質(zhì)襯衣，顯得我瘦且極蒼白。

在三個小時的飛行里，我一直在想納言，這個言詞犀利眼帶桃花的英俊男人。為著我那么想念他，為著我是一個不懂得成全的壞女人。我一定要喝醉并且一定要倒在納言的身上。

請原諒我，我也不想用這么爛俗的方法。去勾引像納言這樣特別的男人。

但往往很多特別的事情，都是用最爛俗的方式才容易達(dá)到目的。

所以，當(dāng)納言把我放上他的床，當(dāng)我感覺到他修長而充滿了誘惑力的手指時，我知道，像醉酒勾引這種爛招數(shù)。也是可以勾引到納言這種男人的。

膚淺的女人自然有膚淺的男人來愛

我是一個膚淺的女人，我嫁給一個小有錢財?shù)纳倘恕Ｎ颐恐苋ト胃呒壝廊菰?，我的早晨從中午十二點開始。我喜歡珠寶和高級時裝。除了時裝雜志，我?guī)缀醪豢慈魏蔚臅蛨蠹垺?/p>

我的丈夫姓錢，他也和他的姓一樣，很膚淺。他說他這一輩子，最愛的就是錢。其次就是我。如果誰要搶他的錢，就是割他的心臟。如果誰搶走我，他就要誰的命。

我總是夢到魔鬼，他說他的名字叫愛情。他長得俊美無比，他忽遠(yuǎn)忽近若即若離，他狂熱地愛我。他殘酷地凌辱我。我于是在長夜里哭泣。他看著我，露出一個遙遠(yuǎn)的微笑，他說：不要哭，你只要把靈魂賣給我，你就永遠(yuǎn)不會痛苦。他的吻纏綿而虛空，我的內(nèi)心寂寞如蟲噬，讓我那樣的難耐。我下定決心，一字一句地對他說：好，我把靈魂賣給你。

于是我總是空白而疼痛地醒過來，看到納語翻了個身，繼續(xù)如雷般打鼾。他日漸發(fā)胖，鼾聲也愈強(qiáng)，像魔鬼的咆哮。

對這一切，我已厭倦。

納言納言。我要去找納言。

我過了安檢的時候，我看到我的丈夫納語拖著開始發(fā)胖的身子跑進(jìn)候機(jī)廳。我只好停下來說：我要出門幾天。

他問我：你要去哪里?

我說：我出去散散心。

他說：那你帶夠錢了沒有?

我說帶了，然后低頭走路。我聽到我的高跟鞋敲打大理石地板的聲音，寂寞得快要死掉。

愛情是寂寞最華麗的出口

然后我就找到了納言。

我說過我對納言很好奇，并且我有一點錢。我用一點錢請了一個私家偵探，他非常專業(yè)，我于是知道了納言的很多事情。

所以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納言住什么地方喜歡什么呢?所以我不可能不得手。

納言是一個多會調(diào)情的漂亮男人，怎么可能不會有女人喜歡他?

這個很多女人喜歡的男人此刻正躺在床上，他的懷里抱著我，我是一個他喜歡的高瘦的蒼白的憂傷的不會說話的女人。我以為他在那一夜之后再也不會記起我，但他偏偏記住了我。并且。他不讓我離開。他說：你留下來。求求你，你留下來。

納言看我的眼神，像一只受傷的獸。我看著他，深深地深深地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真漂亮，一如當(dāng)年。

納言說：默默，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好不好?

納言叫我默默。因為我除了只在歡愛時呻吟尖叫，其余的時間我從來不說話。所以納言給我起了一個名字，叫默默。

于是納言開始說一個故事。

故事里的默默，是一個外表張揚(yáng)內(nèi)心安靜的姑娘。長得又高又瘦，并且有著接近蒼白的皮膚。納言從來沒有說過愛默默，她于是嫁給了納言的哥哥。一個叫做納語的很粗獷的有些錢財?shù)哪腥恕?/p>

默默結(jié)婚那天，納言是納語的伴郎。默默在晚霞的微光里從遠(yuǎn)處走來，婚紗是一種銀灰色，霞光透過那些銀色的紗質(zhì)勾勒一個人的時候，就變成了天使。那一天，默默像一個從地獄來臨的天使一般，迷惑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多美呀。這種美，即便是嫁的并不是自己，也會成為一個美麗的傷口。

也許，真的應(yīng)該就是這樣的結(jié)局，才是最美好的。但是那天的婚禮并沒有完成，因為納言在婚禮中途開走了新娘的花車。那輛裝飾得很漂亮的婚車并沒有到達(dá)納言所想象的幸福彼岸，它以一場巨大的碰撞作為了結(jié)束。

鮮紅的血，帶著像玫瑰開到最艷時的顏色。開滿了天使默默銀色的婚紗，這是一個女人最凄美的結(jié)局。作為懲罰，納言在傷痕累累里完整地醒過來，沒有殘廢，沒有失憶，只有身體上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傷口。他對所有的一切，每分每毫都清晰地記得。

納言最后說：默默你知道嗎?其實，不能忘記才是對一個人最大的懲罰。

我用我蒼白的手指撫過他身體上那些幾乎無處不在的傷痕。那些經(jīng)年累月已經(jīng)紐結(jié)成皮膚的一部分的傷痕，它們根盤虬結(jié)，在納言的皮膚上密密地生長。它們沉默地告訴我，這是一個真實地發(fā)生過的故事。

我不是默默

我不是默默。

但我想變成默默。這個渴望變成了眼淚，不斷地落下來。我在納言深情地看我時落淚。我在納言熱吻我時落淚。我在糾纏著納言的身體時落淚。我在納言身下呻吟尖叫時落淚。親愛的納言，他恐慌地看著我，他說默默我這么愛你你為什么還要悲傷?現(xiàn)實中的納言脆弱而安靜，他一點也不尖銳。他以絕望的力量把我的身體用力抱入懷中，仿佛我就是上帝從他身上抽下的那根肋骨一般的不舍。

我打電話給我的律師，我讓他寄離婚協(xié)議給我的丈夫。

我的律師告訴我說：錢太太，錢先生已經(jīng)去找你了。

我去打開門鈴一直在響的門，看到我的丈夫錢納語站在門外，門一開，就聽到他急急地說：納言，一個叫納薇的女人來找過你么?

然后，他看到我，他說：呀，納薇，你怎么在這里?

我的丈夫，他叫做錢納語。他有一個弟弟，叫錢納言。

我只好對他說：抱歉，納語，我們離婚吧，我愛上納言了。

錢納語看著我。用一種很空很空的眼神，他說：納薇你瘋了。你和納言一樣瘋了。

錢納語終于激動起來，他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fù)u動我，他對我大吼，他說納微你忘記了，我說過誰要是搶走你我就要他的命的!吵鬧聲驚醒了納言，他從

房間里沖出來，他的手里，是一把菜刀。那把刀在清晨的陽光里非常明亮，閃著銀色的光芒，閃著玫瑰盛開一樣的光芒。

我不記得誰流了血，我只知道我倒在像盛開的玫瑰一樣紅的血液里，最后我聽到納言問我：你為什么嫁給我哥哥?你為什么嫁給我哥哥?

我還聽到了納語的尖叫，他說：納言不要，納言不要。她不是默默，她不是默默。

是呀，我不是默默。我不是納言愛的默默。

這是一個多絕望的消息呀。

我于是，極盡絕望地閉上了我的眼睛。這樣，一切疼痛，都會消失。

我把靈魂賣給你

我嫁給錢納語的時候，是一直知道他的故事的。他的弟弟錢納言，把他的第一個新娘搶走，那個新娘在一場車禍里死去，他的弟弟因為清晰地記得車禍的過程，神經(jīng)變得異常脆弱。

錢納語剛剛認(rèn)識我的時候。他問我：為什么你的名字里也有一個納字呢?我們真有緣分。

我沒有告訴他，其實我曾經(jīng)姓錢。在我們還很小的時候，他們的父親曾經(jīng)想娶我的母親為第二任妻子，母親為了討好他，把我的名字改為納薇，并帶我去參加他的生日宴會。那年我五歲。我一直記得。錢納言又高又瘦，眼神沉默而悲傷。在熱鬧的宴會上，我被一根彩帶絆倒，親愛的納言抱起我走進(jìn)禮堂。他們說，錢納言是一個自閉的孩子，從來不接近任何人。但他抱我的時候，非常溫柔。

我一直一直，都記得當(dāng)時他微涼的體溫。

當(dāng)時在場的還有一個很漂亮的不喜歡說話的高個兒女孩，納言和納語的目光都很久很久地停留在她的身上。我聽到他們叫她默默。

我想，我將來一定要長成默默的樣子。這樣，納言的目光就會看向我了。

遺憾的是母親最終沒能嫁入錢家。更遺憾的是當(dāng)我終于長成漂亮的細(xì)高個兒的時候，他們說默默死了，而納言，瘋了。他們說納言飄移不定，不知道會停留在哪個城市。我在錢家門口徘徊，我長得是那樣的像默默，納語于是對我一見鐘情。他說：納薇你嫁給我吧，我很愛你。

我于是嫁給了納語，我以為那是最能接近納言的方式。但婚禮上，納言并沒有出現(xiàn)，但我不怕。我想我一定會找到他，看，我最終不是找到了他么?可是，結(jié)局怎么是這樣的呢?我把靈魂賣給了愛情，愛情給了我什么呢?

我的靈魂看到納言正呆呆地看著我的身體，有眼淚從他的眼睛深處，一點一點地往外涌。

而我自己，被納語抱在懷里，我的靈魂，正在緩緩地離開我的身體。

納言看得那么專注那么悲傷，連我對他揮手說再見他都沒看見。我知道，一切，包括我的愛情我的靈魂，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責(zé)任編輯花掩月xuxi2266@so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