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離休后,成了一名門球愛好者。我除積極參加活動外,還撰寫了有關門球技術、戰(zhàn)術方面的文章。1998年,我寫的《門球時間戰(zhàn)術的運用》一文,受到廣大門球愛好者的關注,右玉縣老年體協(xié)來信咨詢,從此,溝通了我與右玉縣同齡人的聯(lián)系,勾起了我對劉虎獅村親人們日思暮想的懷念,特別是對救命恩人李翠蘭刻骨銘心的思戀。
50多年過去了,我沒有忘記救命恩人的救命之情。用什么辦法寄托我對恩人的思念,一直是我的一塊心病。
苦命人投身八路軍
我于1928年出生在山西興縣的姚家會村,一家7口人,土地無一壟,只有小窯洞一孔。
父親行醫(yī)維持全家人的生活。在我出生僅兩個月的時候,父親在陜西省神木縣給人治病時身染重病,逝于異地。此后,母親一人拉扯我們大小5個子女,生活十分艱苦。親朋好友看見我們無法生活下去,勸母親帶我們改嫁謀生。
母親考慮再三,怕我們受氣又受罪,拒絕了別人的好意。母親毅然決定大姐出嫁,15歲的大哥和12歲的二哥外出給地主家干活,9歲的二姐當了童養(yǎng)媳。母親給本村有錢人家做飯、洗鍋、縫新補舊,掙碗稀飯、窩窩頭度日。
8歲那年,母親送我上小學,因交不起學費,僅僅學了8個月。輟學后,仍繼續(xù)幫助母親拾柴禾,拾糞,開塊小荒地過活,實在無糧下鍋,就到富家門上討飯吃。
1936年春季,陜北紅軍東渡時,我看到隊列中有些小紅軍,他們精神抖擻,士氣昂揚,路經(jīng)我村時,邊喊“打土豪,分田地,解放全人類”的口號邊行軍。聽口號合我心意,看形象越看越親切,自覺不自覺地尾隨紅軍走了5里路。
紅軍走得快,我就小跑步,紅軍走得慢,我就緊緊跟在隊尾一并走。一位領導發(fā)現(xiàn)我的行動有些異常,便問我:“你一直跟著部隊想干什么?”我隨口答道:“跟紅軍求解放。”又問:“你今年多大歲數(shù)?”我回答的干脆:“已經(jīng)8歲了。”那位領導滿臉笑容用手拍了拍我的肩頭,說:“唉!8歲,年齡太小。快回去吧,你媽會想你的。”回家后,我還一直思謀求解放的含義。
在10歲這一年,我開始給地主家干活,除管吃管住外,每年還能掙兩元錢補貼母親生活。就在打長工這個階段,孫高柱、郭建邦悄悄介紹我參加了犧牲救國同盟會。在他們的教育幫助下,懂得了解放全人類,也包含能解放自己的道理。
1942年,日本鬼子進攻革命根據(jù)地,實行“三光”政策。在這生死關頭,我向母親提出參軍抗日的要求。取得母親同意后,她將我親自交到八路軍陳濟舟副連長手中,并囑咐我:“咱人窮志不窮,要跟著八路軍好好干!”
參加八路軍以后,我一直在一二○師獨立二旅旅團尖刀五連二排四班,先后當戰(zhàn)士、班長。
當時,因我們班打仗勇敢,訓練有方,所以,裝備也比其他班特殊。有1挺日本歪把子輕機槍,1門六○小炮,4支“三八”式步槍,經(jīng)過戰(zhàn)場考驗,被稱為五連的尖刀班。
負傷住進翠蘭家
1945年11月2日,在保衛(wèi)勝利果實的綏遠戰(zhàn)役中,我的左胳膊、頭部、腰部先后3次負傷,最后一次最重。
8號這一天,打得非常激烈。大約有4公尺寬的封鎖口,實在難以沖過去。當時我任二排排長,便指揮四班長槐生和六班長李譚帶領全班,隨我突破封鎖線。
就在我沖過封鎖線的那一瞬間,被敵人擊中腹部不能動了。四班長看見我負傷,挺身救我,也被敵人擊中背部。我命他原地不動,等待救護,接著我就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當我慢慢蘇醒過來時,發(fā)現(xiàn)我躺在一輛破爛的牛車上,并聽見有人說話。
說話人的聲音很熟悉,不是別人,正是接我參軍時的副連長陳濟舟同志,當時,擔任團部副官。我叫了一聲:“副連長?!彼娢覀麆莺苤?,當機立斷,找來門扇當擔架,又四處找來人將我抬走。
我當時一陣昏迷、一陣清醒,所以,抬了多遠?抬到什么地方?我一概不了解。醒來后,大約是凌晨時間,才知道被抬到一個叫劉虎獅村的小村莊。
劉虎獅村,是山西省右玉縣的一個偏僻小村,分東西(也稱前后)兩個村莊,我住在有30余戶人家的東村。部隊的野戰(zhàn)醫(yī)院把傷員安排在各農(nóng)戶家中,我被安排在翠蘭家一個小窯洞里養(yǎng)傷。
翠蘭待我勝親人
負傷的那年,我是17歲,李翠蘭也正好17歲,僅比我大一個月。她家里有4口人,有父母親、她和弟弟,居住在一個小窯洞里,只有一盤小土坑。我和她們全家住在一起。為了方便我,翠蘭家給我讓出有一半的土坑。這就是最好的病房,也是我的再生之地。
我當時仍是一陣昏迷、一陣清醒,話不會說,飯不能吃,大小便完全失禁,成了她家的沉重負擔。
人常說,“一個傷病人,十個遭罪人。”特別是翠蘭,護理我這樣一個奄奄一息的活死人,那就更受罪了。憑良心說,我能活到今天,不是我鐵打的漢子命大死不了,完全是翠蘭一家一片真心、愛心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翠蘭從不嫌我臟和臭,更不怕累,給我洗臉、擦身,每日耐心、細心地給我一勺一勺地喂水,一口一口地喂飯。有時看見身體輕微蠕動,知道被窩又有虱子,總要又小心又細心地給我捉虱子。見我又汗珠滿臉時,知道是傷口疼痛不愿吭聲,她就輕輕用手按摩我傷口周圍的皮膚。
當我傷口逐漸好轉,精神一天天振作起來的時候,出現(xiàn)了一種不講“道理”的怪情緒,經(jīng)常向翠蘭發(fā)脾氣。特別是在她給我接大小便時,我總是摔摔打打大發(fā)雷霆,甚至不讓她靠近我。我想一個大姑娘怎能給一個陌生男人接屎接尿,如此下去,讓她以后怎么見人?可是,她卻忍著內心的痛苦和委曲,仍然該干什么還干什么。
我知道,善良而純潔的她,只有一個心眼,就是盡量細心地護理我,來減輕我的痛苦。
我常常發(fā)脾氣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右胳膊曾負傷未愈,雙腳受凍脫皮疼痛鉆心,右胯部位大面積腐爛,再加上右肋骨被子彈打中形成貫通性骨折,全身幾乎沒有哪個地方不疼痛。一旦清醒過來,便覺得煩躁不安,時不時地無故發(fā)火,讓一直守候在我身旁的翠蘭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傷愈一別憾終生
在翠蘭的精心照顧下,我總算由一個“植物人”闖過了鬼門關,身體一天天好了起來。
就在我傷愈將要離開劉虎獅村,離開翠蘭全家人的時候,翠蘭的媽媽悄悄告訴了我一個令人痛心的秘密。老人說:“知道你要走了,翠蘭背著你不知偷偷哭過多少遍?!甭犃死先说脑?,我內心一直不能平靜。總想對翠蘭說幾句道謝的話,知心的話,實在的話,可是又怕她更加傷心。因為我是個一無所有的“無產(chǎn)”者,又是一名革命軍人,不知道哪一天就犧牲在戰(zhàn)場上,只好將想說的話默默地裝在心里。
1946年春季,我終于被批準重返前線。
離開劉虎獅村的那天,翠蘭扶著我邊走邊和我說話:“你真命大,從門板上把你背到我家時,實在不像個人樣。眼也不睜,話也不說,滿嘴唇裂縫,飯也不能吃?,F(xiàn)在可好啦,要離開我們重上前線了,打仗你可小心點。”
翠蘭一直陪我走到溝底又翻上高山處很遠的路旁,才扶我騎到毛驢的背上,然后又說了一句:“有機會回來看看,我們想你、等你……”還想往下說什么,但是沒有說下去。只見她的雙眼已充滿淚水,嗓門哽咽。
我騎著毛驢走出好長一段路,回頭來戀戀不舍地向劉虎獅村和親人觀望時,見她又往高山頂上走了一段,站到那里一動不動看著我。此時,我心里忐忑不安,一時不知該怎么處置?但又想自己是一名革命軍人,革命重任在肩,雖然不由自主掉眼淚,但為革命仍然只能繼續(xù)往前走。
由于種種原因,別后50多年來,一直沒有機會回到劉虎獅村看望親人。2000年7月,我終于踏上趕回劉虎獅村的山路。
到劉虎獅村才得知,嫁到本村的救命恩人李翠蘭剛剛去世兩個多月。
我呼天喚地悔恨自己為什么不早回來一點呢?戰(zhàn)爭年代的村外一別,竟成今生今世的永訣。別時的情景至今深深地印在腦海中,而我最刻骨思念的人卻已長埋黃土地下,臨終前再未見過一面。瞬間,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2001年4月12日,是翠蘭逝世一周年,我又回到劉虎獅村。在一周年的紀念儀式上,我跪在翠蘭墳墓前,邊哭邊念我寫的哭墓詩:
進村昏迷樣,
渾身不舒暢;
身體已健壯,
受命赴前方;
今返劉虎獅,
恩人已埋葬;
見墓我生悲,
哭墓傾心淚;
情拜翠蘭墓,
憶往肝腸碎;
悲傷化友情,
真情歷代重。
面對面地表達了我的心窩話。我在劉虎獅留住期間,她的兒媳玉梅說:“我媽臨終前還一直念叨,他可能不在了。如果在絕不會幾十年人不來,連信都沒有。”而我呢?真的忘記一切了嗎?不!我做夢都夢見翠蘭穿一身黑衣服,又黑又亮齊刷刷的剪頭發(fā),仍是那么善良,溫和。(責編 丁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