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太壓抑，總是不能放松，當環(huán)境一變，我們就無法適應”

亞軍的距離

回想起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盡管以微弱差距敗于熊倪，獲得跳水3米板銀牌，余卓成依然覺得自己表現(xiàn)出色。

彼時，余、熊面臨著激烈的國際競爭，而此前中國隊從未拿過男子三米板金牌，譚良德的“千年老二”的命運更是讓他們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到了最后一輪，熊倪必須拿到75分以上才能奪冠，而余卓成至少得拿78分。作為倒數(shù)第二跳，余卓成最終跳了82分的成績，有人認為，正是這82分，才使熊倪少了后顧之憂有了最后完美一跳。余卓成則頗感自豪：“那個307抱膝，幾乎和教科書里的動作一樣。”

然而，欣賞的人似乎不多，此后的十余年，每當被問及奧運會，他總繞不過這樣一個問題：沒拿冠軍，是不是很遺憾?

他想起了譚良德，當年這位跳水名將叱咤風云，獨占跳水隊半壁江山，只是生不逢時，碰上了美國選手洛加尼斯的神話時代，連續(xù)三屆奧運會均與金牌擦肩而過，從此流傳于世的竟是“千年老二”的頭銜。

“千年老二的稱呼是對運動員的不尊重!”余卓成顯得有點無奈，從前他并不知道，他曾被認為是跳板“大哥大”譚良德的接班人，最終卻也繼承了頭銜，被貼上“二奶命”的標簽。

“冠軍只有一個，但第二也很光榮，也付出了很多努力。第二要是得遺憾，第三第四怎么辦?那些只是參與，或是連參與機會都沒有的怎么辦?”那個提問讓余卓成有些受傷，仿佛這一步之遙，就是天與地的距離。

他的確感受到這距離了，“當了冠軍，媒體就爭先報道，亞軍卻很少有人關注；參加比賽，跳不好，觀眾就噓你，人家老外是跳得好也鼓掌，跳不好更要鼓掌……有一些領導，他要先看你前幾輪比賽成績，覺得你有機會拿冠軍才到現(xiàn)場給你頒獎，要是看你沒希望了就不來，因為你沒拿冠軍領導會覺得來了沒面子，好像你沒用了一樣。其實在你失敗的時候安慰你一下比拿冠軍時給你頒獎要讓人高興得多，畢竟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p>

他覺得，運動本身是一種過程，是美和享受。是展現(xiàn)與觀賞?？涩F(xiàn)實卻是“我們的訓練水平很高，對運動的理解很淺。許多運動員到了后期，都不是把運動當作一種愛好了……”

余卓成承認，冠軍與亞軍有很大的不同，基至連人生之路也變得很不一樣。

當然。他覺得自己是屬于走得不錯的那一撥，他現(xiàn)在是廣東省跳水中心副主任，呆在這個圈子中，似乎不該講太多“題外話”。他也并不愿意被歸入“老二”行列，“事實上，我拿冠軍的比率比亞軍多多了!我參加的項目多，金牌數(shù)目在中國排在前面?！庇嘧砍扇缡菑娬{(diào)。

他遞上一張名片，上面赫然印著：世界跳水冠軍余卓成。

冠軍的命運

關于余卓成，有一種說法在流傳：上個世紀90年代初期，譚良德懷憾告別體壇，使得最為薄弱的跳板項目人材奇缺，誰是譚良德的接班人?人們最終在余卓成身上看到了希望。

然而，對這一身份，余卓成未曾聽聞，也并不認同，“他退役的時候，我已經(jīng)是世界冠軍，也是迄今為止最年輕的跳板世界冠軍?！?/p>

在余卓成的履歷中，他早年是順利的。

1991年，他贏得人生第一塊全國金牌，兩年以后，17歲的他成為中國第一位也是最年輕的三米跳板世界冠軍。而他本人也創(chuàng)造了世界上唯一一個在世界游泳錦標賽和世界杯上獲得所有男子跳板項目全部6枚金牌的神話。

1992年之后，以跳臺聞名的熊倪轉(zhuǎn)攻跳板，此前，熊倪兩度參加奧運會卻均未能在跳臺上奪冠，內(nèi)心充滿抑郁。此后，熊倪在一次采訪中這樣評價這一舉動，“當時跳板項目的競爭非常激烈，國內(nèi)的余卓成是世界杯賽冠軍，美國的倫奇是奧運會冠軍，我當然排不上名號。但在跳臺上是我背著包袱，在跳板上我的包袱卻甩給了對手。我是在拼別人的位置?！?/p>

最終，熊倪“拼”走余卓成的“位置”。亞特蘭大的領獎臺上，熊倪淚流滿面，余卓成卻是一臉平靜。從此，兩段人生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多年后回憶往事，余卓成依然認為，“與熊倪在技術上沒有很大的差距，但是他成名已久所以固定動作的得分比我有優(yōu)勢，而我第一次參加奧運會，有很多都不熟悉的東西，也許，過于緊張了一點。”

幾年之后，余卓成再次參加奧運選拔賽，“其實我早就知道結果了，選拔賽只是作秀，但我還是要證明自己，不能臨陣退縮，自我投降?！?/p>

余卓成還是永遠丟失了奧運會的入場券。而此后世錦賽的參賽榜單，他也已經(jīng)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拔业姆e分當時還是第一，但都沒讓我參加，我就知道我該退了，人家覺得你沒用了，別阻礙下面的人上來?！庇嘧砍刹粺o感傷。

然而，余卓成慶幸自己遇上了教練胡恩勇，他不像有些教練“那樣功利，把你當工具”，他教會他做人，教會他在哪里摔倒就從哪里站起來，80年代，當余卓成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在一次比賽中，他兩次倒立不成功，被迫從十米臺上走下來，雖然最終還是獲得冠軍，但當別人都去領獎之時，他卻被叫上去再跳一遍……

2001年全運會以后，余卓成漸漸淡出體壇。他很羨慕“老外”可以邊工作邊訓練?！叭思译m然拿不了冠軍了但還是繼續(xù)堅持，他們?yōu)樽约耗鼙荣惗吲d，選上了就去比賽，選不上也很享受運動，很享受展現(xiàn)自己的感覺。要是我們也可以這樣，相信很多人都會堅持?！?/p>

之后，他到中大讀書。當2004年熊倪成為湖南省體育職業(yè)學院院長，余卓成的身份是廣東省水上運動管理中心副主任。四年之后，余卓成自認“行政新手”，仍然原地踏步小心嘗試，而當年“拼別人位置”的熊倪早已上任湖南省體育局副局長。

環(huán)境

如今，余卓成坐在擁擠而喧鬧的茶餐廳里，就是一個極普通的有些胖有些矮的男子，只有老板娘才認出她這位熟客是不久前的火炬手。服務員不時走近略帶不耐煩地問：“究竟要吃東西了沒?”他總是微笑著擺擺手：“我們聊完就吃。”

他顯得隨和而謹慎，他說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走到現(xiàn)在不容易，必須面對的各種人際關系利益關系錯綜復雜，有時難以應付。主要負責的工作是跳水項目推廣，但十幾年來進展不大，“因為場地要求高，訓練周期長，這樣地方政府投入大卻很難出成績，相比之下，運動員的生活簡單多了?！?/p>

然而，不久前發(fā)生的一件小事又勾起他許多回憶。那時他帶隊到澳門表演，上陣前余卓成對隊員說：“大家放輕松，這次是表演，可以和觀眾多一些互動。”

一名教練馬上接過話高聲強調(diào)：要注意安全!

余卓成聳聳肩，他想，這樣的環(huán)境下都不能放松，正式比賽可怎么辦?為什么中國選手上領獎臺總沒表情?因為他們不敢，他們壓抑。為什么不能享受展示的魅力、過程的魅力?因為看重的只是結果。

他談起自己兩次失敗的經(jīng)歷。一次是1991年在意大利比賽，前四輪過后，他已經(jīng)領先對手40分，在跳水這項比賽中，最后一輪40分的差距幾乎是不可能超越的。但最后一輪開始時，因為突然刮起大風，他內(nèi)心變得非常緊張，總想著風刮到哪了，當風突然變小，他就迫不及待地跳下去，結果，“到手的冠軍丟了”。

另一次是在1997年舉行的第八屆全運會一米板的決賽中，上海主場，觀眾的加油聲震耳欲聾，他內(nèi)心無法平靜，無法承受來自觀眾的壓力，本來在最后一跳中，只要取得一個正常分數(shù)就奪冠，但“煮熟的鴨子還是飛了”。

這些失敗讓他難以忘懷，“平時太壓抑，總是不能放松，當環(huán)境一變，我們就無法適應?！?/p>

他又想起自己當年算是不安分的人。每到一個城市表演，總要私下拿起地圖研究，然后自個偷偷旅游去，他知道，“隊里是不可能帶你去旅游的，申請了也不會批準。”每次比賽完，其他隊友都到房間看電視去了，他卻喜歡和外國人交流一番。然而，“這樣的人，在隊里是不受鼓勵、要承受異樣眼光的?！?/p>

因為教練那一句話，十多年前運動生涯的許多事、許多感覺一下子全涌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