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月是故鄉(xiāng)明”,之于我,則月是他鄉(xiāng)明,因為他鄉(xiāng)之月曾經(jīng)占據(jù)了我的童年。
這是廈門的月亮。
小時候,我在廈門住了半年多,住在思明戲院,我不記得那是哪一年,只記得有一次,我正在票房里玩,突然來了飛機。那個時候,人們對飛機沒有親切感,不像現(xiàn)在,一說飛機就和出訪旅游什么的聯(lián)系在一起,那時候,人們一聽到飛機聲就想到炸彈,先是日本飛機,然后是國民黨反動派的飛機。于是大家都驚慌失措地往賣票的大柜臺下鉆。我在人們往里鉆的時候,卻往外跑,想去看看飛機的樣子。這時,賣票的阿姨突然從柜里沖出來,將我抱住,拖了進去。
飛機在我們的頭上響了一陣,便飛走了。這是一場虛驚。這時,我看到我母親從樓上慌里慌張地跑下來,她看到賣票的阿姨仍然抱著我,說,多虧你,真謝謝了。那阿姨笑了笑,我至今還記得她雙頰上的那兩個很好看的酒窩。
我們是隨父親的薌劇團到廈門演出的。我母親和我是隨團家屬,整天沒事做,母親便和賣票的阿姨聊天,她們成了好朋友。有一次,我聽母親說,“什么,你已經(jīng)結(jié)婚了!”阿姨指著我說,“我女兒都和他一樣大了?!?/p>
我于是盼著看到她的女兒。
中秋的那一天,她把女兒帶來了。是一個穿跳舞衫的小姑娘?!澳愫谩!彼蛭掖蟠蠓椒降厣斐鍪謥?。她的廈門話軟軟的,甜甜的,聽起來很舒服。 她說,“晚上,我們到七樓看月亮,七樓的月亮特別亮?!?/p>
晚上,我們便相邀著上了七樓。那是一片大陽臺。我把我的玩具箱子都搬了上去,我準備把我最喜歡的一只大船送給她,那只大船倒進煤油點上火,可以在洗臉盆里跑圈。
我們等了好久,月亮就是不出來。有一片好大好大的云把月亮裹住了?!翱熳?,快走?!彼龑υ普f。我也在一邊催促著,“快走,快走?!笨赡窃凭褪遣蛔唛_,死死地賴著。
我們就這樣站在欄桿邊,仰望著夜空,焦急地等待著。
終于,月亮出來了。月亮可派頭了,還沒出來就把云的邊緣染亮了,一步一步,從從容容,先露出半邊臉,然后才瀟瀟灑灑地把云推開。
啊,這就是月亮,又圓又大,又明又亮!
我們一下子沐浴在月的清輝之中。我們拍著手歡呼,唱道:“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關(guān)東……”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從樓梯口突然冒出許多大人,他們吵吵嚷嚷,嘻嘻哈哈。這些人一來就把月光打碎了。清亮的陽臺上,出現(xiàn)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影子。
她說,他們是來賭餅的,走,我們下去。她拉著我匆匆下樓。
等阿姨帶我們再上去的時候,陽臺上的人沒了,月亮也沒了。阿姨說,“月娘不喜歡賭博的人,躲開了。我們等著,月娘喜歡小孩子,她會再出來的?!?/p>
果然,月亮很快地又出來了,還是那么明,那么亮,把我們照得都透明起來了。
阿姨說,“你們漳州也有這么好的月亮嗎?”
我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當我在漳州看到這么好的月亮的時候,“文化”已經(jīng)“革命”了。那時,父親的劇團分成兩派,演“樣板戲”人手不夠,我便去跑龍?zhí)?,有時是日本兵,有時是新四軍。有一次散了戲卸了裝,踩著自己的影子回家,覺得有點怪,猛一抬頭,看到一輪明月,這才記起今天是中秋節(jié)。不知為什么,心中一下子充滿凄涼。
以后我還看過許多月亮,有上海的北京的杭州的長沙的深圳的福州的,也有長泰鄉(xiāng)下的,總不及廈門的美好。我希望童年的月亮永遠照亮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