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19日,湖南省長沙市申級人民法院對一樁受賄案作出一審判決:長沙市婦幼保健院原院長陳鈺偉利用職務便利,收受賄賂128萬元,被依法判處有期徒刑10年。
然而,很多人都無法理解,陳鈺偉之所以走上犯罪道路,其中一個主要原因竟是為了償還一筆32年前留下的“良心債”……
速成赤腳醫(yī)生弄殘鄰居孩子
1996年的一天,時任長沙市婦幼保健院院長的陳鈺偉接到一個從老家打來的電話:“姐姐,我們最近過得不好?!贝螂娫挼娜私袕埓渖?,是陳鈺偉老家鄰居三毛的妻子。陳鈺偉忙問怎么了,張翠蓮說:“三毛的生意不好做,修單車的人越來越少。我們想轉(zhuǎn)行弄個小飯館,可還差萬把塊錢?!?/p>
“你別著急,我來想想辦法?!?/p>
陳鈺偉背著丈夫從銀行取了1萬元,親自送到張翠蓮那里。
非親非故,為什么陳鈺偉會背著丈夫慷慨解囊呢?這一切還得從頭說起。
1953年,陳鈺偉出生在湖南茶陵縣邊遠山區(qū)的一個農(nóng)村家庭。由于歷史原因,1971年陳鈺偉高中畢業(yè)后,沒能上大學,黯然回到了農(nóng)村。
1972年,陳鈺偉到縣人民醫(yī)院進修一年后,回到村里,當起了赤腳醫(yī)生。
1975年冬天的一個夜晚,已經(jīng)上床睡覺的陳鈺偉,突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叫門的是鄰居袁福初:“我兒子三毛病了,發(fā)高燒,還講胡話,麻煩你去看看吧?!?/p>
到了袁家,陳鈺偉把過脈,安慰說:“不要緊。就是重感冒,我給你開點藥,打一針就行了?!标愨晜蕚浣o三毛肌注青霉素,可10歲的孩子聽說要打針,死活不肯,哭著鬧著。身體扭來扭去。陳鈺偉忙得額頭上沁出了細細的汗珠,好不容易逮了個機會,一針下去。孩子卻痛得尖叫起來。
第二天清早,袁福初找到陳鈺偉:“我家三毛哭了一整晚,老是說腿疼?,F(xiàn)在站也站不起來了,你過去看看吧,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标愨晜バ睦锒读艘幌?,趕緊對袁福初說:“上醫(yī)院,一刻都不能耽誤?!?/p>
陳鈺偉后來知道,自己那一針扎中了三毛的坐骨神經(jīng),孩子的腿不僅以后無法站立。還有面臨肌肉萎縮的危險。
陳鈺偉覺得非常內(nèi)疚,決定要一生照顧這個孩子。沒過幾天,陳鈺偉和父親將家里的豬、糧食悉數(shù)變賣。湊了500元,帶著袁家父子到長沙湖南醫(yī)學院附一醫(yī)院(即湘雅醫(yī)院)求診。經(jīng)過幾天的檢查治療,三毛的病情沒有絲毫好轉(zhuǎn)。醫(yī)生最后說,因為那一針導致坐骨主神經(jīng)受損,三毛的右腿已經(jīng)完全沒有恢復的可能,以后還將慢慢萎縮,小得如木柴棍。幾個人心灰意冷地回到村里,漸漸放棄了治療。
三毛因為殘疾,無法像正常孩子那樣上學讀書。陳鈺偉就找來課本。教三毛認字。
1977年,恢復高考的消息傳來,陳鈺偉又看到了人生的希望,她日以繼夜地復習了三個月,考上了湖南醫(yī)學院內(nèi)科系。臨走的那天,三毛一瘸一拐地來送她,拉著她的手,淚水漣漣地說:“姐姐,你要進城讀大學了,以后不能丟下我不管啊!”陳鈺偉一陣心酸,一把摟住三毛說:“好弟弟。姐姐這輩子,永遠都會管著你,你放心!”
償還良心債從此陷入不堪之苦
1981年,陳鈺偉大學畢業(yè)后被分配到長沙市婦幼保健院,而男友則考上了研究生。這年冬天,他們舉行了簡單的婚禮。第二年,他們的兒子降生了。
讀大學期間,陳鈺偉每次放假,都要去看看三毛,給他買些吃的用的。1984年,三毛在鎮(zhèn)上一家單車修理店做學徒,學成后想自己單干,陳鈺偉聽說后,背著丈夫,從辛苦積攢的錢里拿出600元,專程送到三毛手上。三毛流著淚說:“姐姐,你對我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不會忘記。”陳鈺偉拉著他的手說:“三毛,姐姐對不起你,是我把你毀了。我現(xiàn)在支持你開店。你能自食其力,我也就心寬了。”
1987年,三毛結(jié)婚了。陳鈺偉得知后,打心眼里高興,三毛過得幸福,正是她所期盼的。
在工作上,陳鈺偉對自己要求非常嚴格。平日里她刻苦鉆研醫(yī)學課題,對患者或醫(yī)藥代表送來的紅包都拒之門外。她的勤奮和清廉贏得了各方好評,從科主任、副院長一路升遷,1996年擔任長沙婦幼保健院院長。丈夫這時也評上了教授,兒子學習成績優(yōu)異,一家三口和睦幸福。
消息傳到老家,很多鄉(xiāng)親都夸陳鈺偉有出息。這時,三毛的妻子張翠蓮心里打起了小算盤。對三毛殘疾的事,她也有所耳聞,回到家她便吹起了枕頭風:“人家把你這輩子都毀了,現(xiàn)在當了那么大的官,你干嘛不去找她補償你一下啊!”三毛堅決不肯:“這不行,鈺偉姐姐對我這么好,我不能向她伸手,否則那成什么了?簡直就是敲詐?!睆埓渖徥箘糯亮艘幌氯哪X袋:“沒見過你這么傻的。你不去說,我去!”
于是,就出現(xiàn)了本文開頭的一幕。
張翠蓮從此“吃饞了嘴”,每過一段時間都會給陳鈺偉打電話,目的只有一個:要錢。開始還含蓄委婉。漸漸地就越來越露骨了。要錢的理由總是很多。不是老人病了,就是要翻修房子,甚至連小孩的學費都伸手要。陳鈺偉不堪其擾。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從1997年到2001年,張翠蓮以各種理由,從陳鈺偉手里拿走了6萬多元。
在家里。陳鈺偉不敢把錢的去向告訴丈夫,每次丈夫問起來,她就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可次數(shù)多了,丈夫也起了疑心。
終于。陳鈺偉忍不住了,她給三毛打電話:“翠蓮這幾年拿了我好幾萬’,都告訴你了嗎?”三毛一聽驚呆了,原來妻子一直背著他伸手要錢。他更沒想到,張翠蓮拿了這些錢,打牌賭博,后來還在牌桌上和一個男人勾搭上了。三毛毫不猶豫地離了婚。
拯救問題少年女院長一貪再貪
2004年的一天,很久沒聯(lián)系的三毛打來一個電話:“姐,我想讓孩子到長沙讀書,你幫我多管教管教。”
陳鈺偉笑了:“我還以為是什么事呢,沒問題,你帶孩子來吧,我正閑得慌呢!”原來,這年陳鈺偉的丈夫已經(jīng)辭職去英國開診所。兒子也在英國讀研究生。
16歲的袁小鋼是學校的“刺頭”,打架搗亂,無所不為。眼看著兒子一天天變壞,三毛心急如焚,最后想到了陳鈺偉。
陳鈺偉找關(guān)系,把袁小鋼轉(zhuǎn)進了長沙市一所中學上初三。
沒想到轉(zhuǎn)學后,袁小鋼非但沒有改掉惡習,反而變本加厲,只要看著不順眼,同學就會遭到他的暴打。一時間,他成了學校的公害。學校決定要開除袁小鋼。
在求情無果后,陳鈺偉只好搬出《義務教育法》,“學校無權(quán)開除這個孩子。如果他沒有學上。你們學校不能不負責任”。學校領(lǐng)導商量后,最終才同意袁小鋼留下來參加中考。
中考結(jié)束后,經(jīng)歷了充滿誘惑光怪陸離的城市生活,袁小鋼再也不愿回鄉(xiāng)下了。中考分數(shù)公布后,袁小鋼的成績糟得一塌糊涂。陳鈺偉不知道打了多少個電話,總算有個郊區(qū)學校同意接收,但必須要交10萬元。
上哪兒去弄錢呢?陳鈺偉發(fā)了愁,兒子去英國留學,還欠了不少債。就在她一籌莫展時,有人送錢上門了。北京某醫(yī)療器械有限公司副總經(jīng)理李某通過陳鈺偉承攬了長沙市第四醫(yī)院約200萬元的中心供氧工程。這年7月。陳鈺偉在辦公室收了李某為感謝其關(guān)照送來的5萬元現(xiàn)金。沉甸甸的錢捏在手里,像個燙手的山芋,陳鈺偉為此坐立不安。
后來,她又找人借了5萬元,一齊交到學校??偹惆言′撊M了高中。
袁小鋼也把陳鈺偉當成了搖錢樹。他在學校打架時就叫囂:“打斷你一條腿一只手算什么。大不了賠幾個錢,我姑姑有的是錢!”
陳鈺偉受賄的錢,有很多用來給袁小鋼處理類似的“遺留問題”。但這樣也變相“害”了袁小鋼,2005年11月,這個無法無天的“小霸王”終因涉嫌故意傷害,被送進湖南省少管所。
挽救這個問題少年宣告徹底失敗,但陳鈺偉卻陷入了一個更深的噩夢:受賄的事,遲早是要東窗事發(fā)的。
2006年4月16日下午,正在超市購物的陳鈺偉突然接到醫(yī)院的電話,要求她盡快趕回自己的辦公室。當她面對早已等候的幾名陌生男子時,她知道,這一天終于來了。
陳鈺偉出事的消息傳到老家,三毛痛心疾首,在惋惜之余,他心里竟對陳鈺偉生出一絲怨恨:要不是她有求必應,所有的一切,也許不會發(fā)展到現(xiàn)在這種無法收拾的地步!
(文中人物除陳鈺偉外。其他人均為化名)
(摘自《民主與法制》本刊有刪節(jié)圖:金 燮)
編后語:一個人的善良要加以控制。否則比冷酷無情更加有害。陳鈺偉的“良心債”看似幫助了三毛一家,但她的“幫助”也把他們推上了貪婪之路。三毛的妻子變壞了,他的兒子也在她的幫助和奉獻中加速墮落。這其中有他們自身的原因。但陳鈺偉無原則、無限度的“無私幫助和奉獻”卻起了催化作用。陳鈺偉沒能拯救她想要幫助的受害者,反而把他們引向了更大的悲劇,最后,連自己也搭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