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福是我的表叔。但他又是我諸多表叔中極其特殊的一個。

來福原本姓李，他爹死后，他媽帶著他改嫁給我父親的七舅，他就跟著我舅爺姓戴了。

當時來福才五歲，按著合莊的規(guī)矩，改姓是理所應當?shù)摹r且由李來福改成戴來福，對于他來說，并沒啥區(qū)別。家里外頭的人只叫他來福，沒人提及到姓李還是姓戴。因此，改姓之后，他并沒覺察出有啥不得勁的。兩年后，來福上學了。在學校里，老師和同學開始叫他戴來福時，他早就習慣拿自己當老戴家的人了。

來福每天和我諸多表叔一起上學放學，呼呼啦啦一大幫都是老戴家的人，在學校和路上，也沒人敢欺負他。這讓他覺得姓戴其實挺好的，是一件挺讓人驕傲的事。

讓來福改變這種感覺的，是他們內(nèi)部的一次分工。

那時的學生，在路上玩的都是打仗的游戲，也就是模擬解放軍消滅敵人。老戴家人多，人多理所當然是“解放軍”了。我還有一個表叔叫戴有德，是我三舅爺?shù)膬鹤樱葋砀４髢蓺q。在老戴家這伙哥們中，也算是最跳躍的一個。關鍵是他有一條純正的軍用皮帶，自然就當上“解放軍”的司令，統(tǒng)領著老戴家的幾十號人。

有一天，有德下達命令，讓來福偽裝成特務，打進敵人內(nèi)部。這敵人當然是這條路上不姓戴的那幫學生。

來福問有德，為啥讓我去而不讓別人去呢？有德說，你去最合適。來福問，為什么我去最合適呢？有德說，你姓李又姓戴，兩個姓的人就適合做特務。來福說，可是我早就不姓李了，這你知道的。有德說，你姓戴也是你娘把你帶來的，也沒有我們姓戴早，我們這些人，在娘的肚瓜里就姓戴了。

來福沒話了，但他并沒執(zhí)行有德的命令。

來福被“解放軍”當成叛徒，老戴家的人都不理他了，他落單了。這時，原來的敵人便乘虛而入，公開叫來福是“帶犢子”。

“解放軍”大小指戰(zhàn)員也覺得這個外號挺好玩的，也跟著叫。

開始的時候，來福還有還手之力。他說，你們是一伙什么破軍隊，一點都不正規(guī)，司令是代司令，軍長也是代軍長，沒有一個人是真的，我還不愿意跟你們混在一起呢。幾天之后，“帶犢子”這個外號一路洶涌到學校，大伙一起叫起來后，他連招架之功都沒了。他有的只是怨恨，他恨有德，恨自己的娘，恨死去的爹和后爹，漸漸地，他開始仇視合莊所有的人。

來福變得沉默了，他每天低著頭走路，和誰都不說話。有人叫他“帶犢子”，他就用手捂著耳朵。后來，他干脆從家里找兩團棉花揣在兜里，從走出家門那時起，就把耳朵堵起來。放學后，就一個人悄悄地躲進西大溝里，躲到一棵大樹的后面。

一個月后，他硬是把一塊條形的鐵板磨成了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

有了這把匕首，路上沒人敢再叫他“帶犢子”了。有德見了他，不是命令他的部隊就地隱蔽，就是命令他的部隊趕緊撤退。因為有德的“解放軍”是真格的土八路，每放一槍都是嘴響槍不響，打老遠地還頗具聲勢，一旦面對面，“解放軍”對著刀子，也頗為尷尬。

“解放軍”照來福都發(fā)毛了，何況敵人？

陰差陽錯，歪打正著，來福竟成了這條路上真正的老大了。僅幾天的工夫，原來的敵人都陸續(xù)地投奔到他的這桿大旗下，開始叫他李司令了。他也覺著李司令要比戴司令更好聽，也就默認了。

這種游戲一直玩到小學畢業(yè)，來福從內(nèi)心深處，只認同自己姓李了。

小學畢業(yè)后，來福沒考上中學。當年上秋，我七舅爺就把他打發(fā)到公社磚廠推磚去了。

因為終于離開合莊，離開了老戴家的這窩子人，來福挺開心的。

從上班的第一天，他就長了個心眼，大伙問他叫啥名，他只說叫來福。大伙也沒管他姓啥，就來福來福地叫開了。

到了晚上，大伙在食堂吃完飯，就聚集在宿舍門前的空地上。因為磚廠離街面很遠，這里沒有啥娛樂設施，吹牛皮便是打發(fā)時光的最好方法。

來福覺得自己沒什么可吹的。大伙都在說自己的村子怎么好，而他無論如何對合莊好不起來。大伙都在炫耀自己家族曾經(jīng)或現(xiàn)在出過啥樣有尿的人物，對此，他只有保持沉默。有幾次，他想說說他在上學時當司令的事，可話到了嘴邊，他又叭嗒了兩下嘴，隨著吐沫咽了下去。他知道，提起此事，必然會涉及到老戴家的人，涉及到事情的來龍去脈，也就把自己的姓氏問題暴露出來了。

來福也曾鼓足勇氣吹過一次，僅有的一次。結果不但罵了自己的娘，還差點讓王剛揍了一頓。

其實他并不是存心想罵王剛，他說的這個事還確實是實事，不過說的不是時候罷了。打大伙坐下來開吹時，他就想說這個事，只是一時半會的沒搶上槽子。等王剛說起他弟弟體格好，才七八歲，就能搬動十來塊磚時，他看大伙都沒笑，他也覺得王剛說的并不好笑，他想逗大伙笑一下，他就講了。他說他家有只大耷拉耳朵的大黃狗，可有勁了，有一次，生產(chǎn)隊分七八十斤胡蘿卜，他娘拿不動，就放到狗身上，那狗馱著噘嘎噘嘎就回家了。

他講完了，大伙倒是笑了，可王剛不干了。王剛說來福是在罵他，罵他弟弟，說他弟弟不如一條狗，站起來就要揍他。后來大伙勸著，說來?？隙ú皇浅尚牡?，他是說著玩的。他要是成心罵你，他能說他娘還不如狗有勁嗎？大伙好說歹說的，才把這事壓下了。

事是過去了，可這事對于來福，就像一塊石頭，一直壓在他的心上，讓他越發(fā)覺得自己是被人欺負了。他認為，這話要是擱在旁人嘴上說出來，王剛是不敢扎刺的。來福知道，王剛和有德有點親戚，王剛的姥姥家和有德的姥姥家是一個村子的。有一次，王剛問起來福是那個莊的，來福說是合莊的。王剛問他認識有德嗎？來福說認識。王剛說，有德借走我兩本書，啥時候你回合莊，給我要回去唄？來福沒答應，他說他最近這幾個月都不打算回去?？墒菦]過幾天，天突然熱了，來?；睾锨f拿單衣服?；貋砗螅@事讓王剛知道了。王剛背地里罵來福，說了他許多壞話。事情傳到來福耳朵里，他心里很委曲，他想找王剛解釋一下，想了好幾天，也沒想好應該怎樣去解釋他和有德之間的事。

這之后的半年里，來?？傆X得王剛瞅他的時候，眼神怪怪的，就像當年在路上大伙叫他帶犢子時一樣。王剛在跟別人說話，來?？傄尚耐鮿偸窃诮浪纳囝^，疑心有德跟王剛說了啥。來福感覺自己站在人堆里，分明是矮了半截，便越來越不敢往人多的地方湊了。

正是這種感覺黑天白天地折磨著來福，才增加了他背著娘和后爹回家認祖歸宗的決心。在他看來，人沒啥都成，就不能沒有根。根這東西比命還重要，沒有它，就沒有底氣，沒有精神。

來福早就聽娘說過，在李家窩鋪，他有一個叔叔，當年娘改嫁時，叔叔就想把他留下，娘沒答應。當時叔叔就很生氣，這些年跟娘也沒走動。來福跟有德鬧別扭后，他就想回去看看叔叔，看看他出生的地方。他也跟娘偷著說過，娘怕后爹知道不樂意，就一直沒答應。來福覺得現(xiàn)在是時候了，他長大了，又吃住在外面，去個三天兩天的，神不知鬼不覺，應該沒多大問題。

那年月，這個磚廠還屬公社所有，規(guī)章制度雖不是怎么嚴格，但很死板。比如說你生病了，想休息，那得上公社醫(yī)院開個診斷。有診斷的，屬于病休，不扣工錢。來福看到其他工友每隔兩個月，就能休息三天兩天的，他很眼饞。他也打算享受一下這種待遇。更重要的是他想利用這個機會，回一趟屬于自己的老家。

來福打定主意，就開始裝病，帶病工作兩天后，他去了公社醫(yī)院。

大夫問來福咋的了？來福說，我早上起來，瞅天焦藍，瞅地焦黃，拉完屎后，我就想吃。大夫看了他一眼，問他在哪上班，他說在公社磚廠上班。大夫笑了，說你確實是病了，你出去給我買一盒煙，我給你開個診斷，你休息幾天就好了。

來福到供銷社，花五毛錢，買了一盒當時比較不錯的香煙?；貋砗?，放到大夫的桌上。

大夫問他叫什么名字？他說叫來福。大夫說你是姓賴嗎？他說不是。大夫說那你姓啥？這是在診斷上必須寫清楚的。來福說我姓李，大夫說你叫李來福是嗎？來福猶豫了一下，他想，自己的事，跟大夫一句半句也說不明白，就點了點頭。大夫給他開了診斷，建議他休息三天。來福謝過大夫，他想，有三天的時間也就夠了。

來福從李家窩鋪回來，他覺得他終于和大伙一樣了。他擁有自己的村子，那就是李家窩鋪；他也有了自己的家族，老家的人對他又是那么的好，他回去之后，差不多全村子里的人都去看他，說他長得好看，像他爸爸；他叔叔還為了他的回來，請了幾桌子席；他叔叔的三個孩子都親切地叫他大哥，叫得那個甜，可比娘和后爹生的那兩個弟弟叫得甜多了。來福覺得這些事情，都是磚廠這些人所不知道的，都是他曾經(jīng)羨慕的，他夢寐以求而不曾擁有的。他現(xiàn)在擁有了，他現(xiàn)在得到了。他真想和大伙說一說，他想立馬就讓大伙知道，他想把大伙都叫到一起，和廠長開會時一樣，一五一十地全都說給他們聽聽。

就在他想說又有所顧慮，再不說感覺就要憋死的時候，來福娘托人捎來口信，讓他回去一趟，說家里有事找他。

來福剛休完病假，才上班不長時間，他不能再去開診斷了。他只好等晚上下了班后，趕夜道回去了。

來福趕了二十多里的山路回到合莊，都是晚上八點多了。

來福一進家門，就覺得家里的氣氛不對。后爹見了他，連一句話都沒說。后爹不說話倒也沒啥，他的兩個弟弟也沒搭理他，這讓來福很心驚。

娘給來福熱了一碗剩飯，讓他去后屋吃。他去了后屋，娘也跟到了后屋，他吃飯，娘就瞪他。來福問娘咋的了？娘說還不是你惹的事。來福說我咋的了？娘說你沒事閑的，吃飽了撐的，你改的哪門子姓呀？來福說我沒改姓，我多暫改來？娘說這話從你們磚廠傳出來的，說的有枝有葉，有鼻子有眼的，說你病了，上醫(yī)院開了診斷，叫的就是李來福，你還打啥馬虎眼。來福問娘，這話是誰瞎傳的？我去問問他。娘說是有德傳的，你們磚廠的人跟他說的，你去問吧。

來福不吱聲了，他低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著飯。娘又對來福說，你爹為了這個事，傷透心了，和我生了好幾天氣，說打小白拉巴了你這么個狼崽子了。再加上有德他們總給你爹吹風拱火，你爹說從現(xiàn)在起不要你了，你愛姓啥姓啥吧，你愛哪去哪去，以后你說媳婦蓋房子什么的，他都不管了。

娘說著眼里便噙了淚。

來福沒想到事情來得這么突然，而且事態(tài)這么嚴重，他端著碗愣在那里。他跟娘說，其實我也不是成心的，我只是順口搭音地那么一說，大夫就給我寫上了。娘說，你成心不成心的，我不管，我也管不了，你別跟我說，你跟我說也沒用，你去跟你爹說去吧，他要是能原諒你就行。

娘說完，沖來福使了個眼色，出去叫著來福的兩個弟弟，去了西屋，東屋就剩下后爹坐在炕上抽煙。

來福猶豫了一陣子，還是去了東屋。他不知道該向后爹說些什么，也不知道該從啥時候說起，自打有德他們管他叫帶犢子后，他就覺得與后爹之間隔了個什么東西似的。他特別留心聽別人講后爹如何虐待兒子的故事，聽了之后，他覺得他的后爹還算不錯，沒像故事里說的那樣，他也產(chǎn)生過感激之情。可這份感情就像一塊礁石，在風平浪靜的時候凸現(xiàn)出來，而一經(jīng)遇有波濤，又忽地被波濤吞噬了。

來福進屋后，他站在地當間瞅著后爹，后爹也坐在炕上瞅著他。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瞅了一會，來福的心情總算平靜下來了。他撲通一下跪在地當間，沖著后爹咣咣咣地磕了三個響頭?？耐觐^后，來福站起來，徑直地向院外走去。

來福出了合莊，聽到娘站在門口叫他的名字。聽著娘那撕心裂肝的呼喚，來?？蘖?，他想娘也真是不容易啊。

從第二天開始，再有人叫他來福時，他應答之后，總特別地補充一句，說我姓戴，我叫戴來福。尤其是在王剛面前，他不止一次地強調(diào)這個戴字，他是想讓王剛再傳一次話，把他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傳到合莊去，傳到后爹的耳朵里。

一段時間后，來?；睾锨f，仍然不見效果。老戴家的那些人見到他，都是愛搭不理的，他主動跟他們說話，他們就哼哈地應答著。他不主動跟他們說話，他們每個人都和瞎子似的。后爹見了他，總是陰沉著臉，只有來福把工資交給他的那一瞬間，呲一下牙，算是笑了。

來福二十一歲時，還是不見后爹給他張羅婚事。莊上和他這個年齡的人，都結婚了，有的都有了孩子。上來福家說媒的人倒是不少，每次后爹哼哈地也不放在心上。來福再也看不了娘為他天天掉淚的情景了，他咬咬牙，跺跺腳，托磚廠的人在離合莊四五十里外的東坎村，把自己招成了養(yǎng)老女婿。

在辦理戶口遷移時，來福堂而皇之地將戴來福改成了李來福。他說，我姓什么倒無所謂了，誰叫我命苦來著。但我得為后代兒孫著想，我不能再讓別人說我的孩子適合做特務了；我再也不能讓我的后代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不能再讓我的孩子在人前背后抬不起頭來了。

來福走的那天，除了一套新行李，后爹什么也沒給他帶。

合莊的人，除了他娘，沒有人送他，包括他那兩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我七舅爺說，他到底還是拉巴了一個狼崽子。

合莊的人，也都跟著這樣說。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