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翠紅

李老漢和李大媽結(jié)婚幾十年，如今孩子們都在外面發(fā)展，陪在他們身邊的，只有那只養(yǎng)了六年的大狗乖乖。老兩口住在郊區(qū)，每天進(jìn)城進(jìn)一些日雜小百貨，再用小車?yán)ゼ匈u，生活過得倒也自在。

這天傍晚，集市散了，李老漢拉著小車往家走，李大媽在后面跟著，眼看著要到家了，突然，李大媽興奮地喊：“老頭子，你看這是啥？”

李老漢回過頭來，見李大媽指的是路邊地里的野菜，就漫不經(jīng)心地說：“一點(diǎn)野菜有啥好大驚小怪的？快走吧，趕緊回家做飯去?！?/p>

李大媽沒聽清他的話，自顧高興地說：“這可是今年春天第一茬野菜，采回去洗凈，蒸熟后拌上調(diào)料，吃起來別提有多香了。今天咱可以嘗鮮了，老頭子，你等我一會兒?！闭f著，李大媽就抬腿跨進(jìn)野地，蹲下身去采野菜。李老漢不耐煩了，沒好氣地說：“這東西你年年吃，咋就吃不夠??？別采了，趕緊回家，我快餓死了?！?/p>

李老漢把肚子里的火氣都扔在話里，李大媽聽了，心里不是個滋味，忍不住反唇相譏：“你就知道你餓，我想吃點(diǎn)順口的東西都不行？”

李老漢一聽，來了脾氣，便大聲訓(xùn)斥李大媽，李大媽也生氣了，提高音量，跟李老漢吵了起來。

大狗乖乖跑到兩人中間，奇怪地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不知道這兩人是怎么了，它仰起頭，“汪汪”叫了幾聲，又低下頭跑到李大媽腳下，輕輕地在她腿上蹭來蹭去。

李大媽今天本來心情好好的，卻一下子被李老漢破壞掉了，她想自己讓了李老漢一輩子，如今就耽誤他一點(diǎn)時間他就發(fā)脾氣，這不是不講理嗎？她摸摸乖乖的腦袋，忍不住流下淚來。這一生氣，李大媽野菜也不采了，回到家，她往炕上一躺，心想，憑什么一定得我做飯？愿意吃，自己做去。

李老漢也愣了，幾十年來，老伴都順著他，冷不丁地跟他叫起板來，他還真有些不知所措。李老漢在屋里轉(zhuǎn)了幾個圈，只覺得肚子餓得更加厲害，便動了真火：“你長出息了，這日子你是不是不想過了？不想過就離婚?！?/p>

李老漢的本意是嚇唬嚇唬李大媽，可沒想到，李大媽一點(diǎn)都不害怕，還氣憤地說：“好啊，伺候你一輩子，就這一點(diǎn)不如意，你就要跟我離婚？離就離。”

李老漢一聽，傻了，可話已出口，想收回來，這老臉往哪放??？他硬著頭皮虛張聲勢地說：“離，你可別后悔，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咱這鬧賊，你一個人過日子，看賊來了你咋辦？”

李老漢這話不假，這些日子，有好幾家鄰居讓賊偷了，弄得人心惶惶的。李老漢想：老婆子怕賊，肯定不敢一個人??；就算她不怕賊，每天去集市賣貨，她根本就拉不動貨車。離了老漢我，她咋過日子呀？到頭來，她還是得求自己回家。

這樣一想，李老漢膽氣壯了，把胸脯一挺說：“咱這么大歲數(shù)，也別去辦手續(xù)，惹人笑話。家里東西都給你，我一個人出戶?！闭f著把鋪蓋一卷，走了。在郊區(qū)那片莊稼地里，還有李老漢以前蓋的一個小窩棚，他搬到那兒去住了。

李老漢決心治治老婆子，所以，他特地去街上買了一大堆吃的，準(zhǔn)備打一場持久戰(zhàn)?？刹胚^了兩天，他就挺不住了— 一個人的日子太難熬了。他心里有些發(fā)慌：這老婆子挺堅強(qiáng)啊，咋沒像想象的那樣來求自己呢？

李老漢決心去偵察一下。第二天一大早，他偷偷潛伏在暗處，不一會兒，只見鄰居家的老張頭屁顛屁顛地進(jìn)了自家，然后拉著那輛小貨車從院子里出來了，李大媽則帶著乖乖跟在后面，溜溜達(dá)達(dá)地上路了。

李老漢可氣炸了肺，這個老張頭，咋這么不知羞恥？你老伴還沒死呢，就惦記起我的老伴來了？李老漢悄悄跟在后面，見老張頭把貨送到集市，便往回走。等他走出了李大媽的視線，李老漢一下子跳出來堵住老張頭，氣勢洶洶地興師問罪。老張頭被問蒙了，好半天才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大哥，你冤枉我啊，大嫂找我，說你有事去了兒子家，她一個人拉不動貨，所以才讓我?guī)兔ρ?。我要是知道你們打架了，哪能干這挨累不討好的活兒??？”

李老漢這才明白，這老婆子，還知道說謊呢。他告誡老張頭，可不能再添亂了，不但他不能添亂，還得告訴其他的鄰居，誰也不能幫李大媽的忙。老張頭哭笑不得地答應(yīng)了。擺平了老張頭，李老漢心里暗暗冷笑：老東西，這回，我看你還不來求我？

回到小窩棚，李老漢又等了兩天，可李大媽居然還是沒來求他回去，李老漢坐不住了，難道她又找別人幫忙了？

李老漢偷偷溜回家，這回一看，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乖乖身上系著繩子，拉著小貨車，一路昂首闊步，竟然走出驢子的架勢，還不時左右顧盼，好像對這份差事很滿意。李大媽輕松地跟在乖乖后面，不愁不急也不惱，看上去，沒有他李老漢的日子，李大媽過得還蠻悠閑的。

直到李大媽走得看不見影子，李老漢還張大了嘴呆在那里。這老婆子還挺聰明，想起用狗拉車這個餿主意。李老漢恨得牙根癢癢的，不由得后悔，自己離家時咋就沒想起來把乖乖帶走呢？要是帶走了乖乖，那老婆子早就向自己屈服了。還有那個該死的賊，咋不到自己家去偷一次，嚇嚇這倔強(qiáng)的老婆子呢？

李老漢垂頭喪氣地回到小窩棚，看著又臟又亂的窩棚，不知自己還要在這里住多久，他忍不住悲從中來，抽抽嗒嗒地哽咽起來。自己的算盤打錯了，要想回到那個溫暖的家，不能指望老伴來求他，他只能反過去求老伴了?？墒?，那樣做豈不是要顏面掃地，從此在老伴面前矮了半截嗎？男子漢大丈夫，說什么也不能丟這面子啊！李老漢抱著腦袋苦思冥想了半天，終于又想出一個好主意。

李大媽不是用乖乖拉車嗎？那他就把乖乖偷走，斷了李大媽最后的依靠，看她還有什么辦法？就不信她不來求自己。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李老漢摸到自家門前，見屋里的燈已滅，估計李大媽已經(jīng)睡了，便輕喚兩聲：“乖乖，乖乖—”可是沒有回音。李老漢恍然大悟，這老婆子，把自己擠出家門，倒把乖乖的窩挪到屋里了。他拿出鑰匙，準(zhǔn)備開了院門，再進(jìn)屋把乖乖弄出來，可是鼓搗了半天，也打不開鎖，原來，門鎖已經(jīng)換掉了，李老漢的鑰匙沒用。

這老婆子，做得可真絕，李老漢的心里一陣恐慌：老婆子決心不小啊，竟然連家都不讓自己回，就算真失去了乖乖，她就能來求自己嗎？

雖然這么懷疑，但乖乖還是要偷的，李老漢扔下鑰匙，悄悄地翻上院墻，可是畢竟年歲大了，身子笨重，就在他往下跳的時候，一不小心摔在了地上，他驚天動地地慘叫一聲。

屋里的燈一下子亮了，不一會兒，門開了，乖乖狂叫著沖出來，圍著他團(tuán)團(tuán)亂轉(zhuǎn)，隨后李大媽開門出來，見他倒在地上，吃了一驚，趕緊撲上來，問：“你咋了？沒事吧？”李老漢帶著哭腔喊：“完了，我的腿折了……”

李大媽愣住了，好半天才“哇”的一聲哭了，沖出院子就去敲鄰居的門，邊敲邊喊：“快來人啊，救命啊……”

兩個鄰居拉著車，把李老漢送進(jìn)醫(yī)院，大夫給李老漢詳細(xì)地檢查了一通，又照了Ｘ光，最后告訴他們說，骨頭沒事，只是挫傷，開一些藥回去服用就行。李大媽放下心來，請鄰居們再幫著把李老漢弄回去。李老漢正在那齜牙咧嘴，一個勁地喊疼，見鄰居們要往車上抬他，頓時掙扎起來，厲聲問：“干嗎？你們要把我送到哪兒去？”

鄰居們笑了：“當(dāng)然是送你回家啊?！?/p>

李老漢大義凜然地嚷嚷道：“我才不回去呢，我就算死，也要死在那個窩棚里，我才不在乎呢。”說完，又“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李大媽又急又氣，只好柔聲輕語地哄著李老漢說：“你可別鬧了，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求求你，跟我回去吧，你說你這腿傷成這樣，萬一有個啥事可咋辦啊，聽我的啊……”說著，她忍不住小聲地哭了起來。

兩個鄰居也幫忙勸，好話說盡，好不容易，李老漢才長嘆一聲，答應(yīng)回家了。鄰居趕緊拉著小車往回趕，李大媽一溜小跑跟在旁邊，關(guān)切地問：“老東西，還疼嗎？忍一忍吧，大夫說沒事，咱回家養(yǎng)幾天就好了……”李老漢則一臉的不在乎，說：“沒事，還死不了，我能挺住……”

眼看著就到家了，突然，從老張頭家傳來一陣喊叫聲：“抓賊……抓賊啊……”這時就見一個黑影躥了出來，竟慌不擇路，迎面向他們跑來。

眼見賊已經(jīng)跑到面前，李老漢“騰”地跳下車，大喝一聲，一腳踢向那個賊。那個賊猝不及防，被李老漢踢翻在地，兩個鄰居急忙撲上去按住他。李老漢指著賊的鼻子罵道：“你這該死的家伙，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你卻來了，怎么樣？老漢我的功夫不錯吧？”

李老漢得意洋洋，威風(fēng)凜凜，哪有一點(diǎn)受傷的樣子，旁人都愣住了。李大媽吃驚地問：“你……你的腿？”

“我的腿？”李老漢也愣了。

其實，他的腿根本就沒摔壞。只是，剛才抓賊心切，忘了自己裝傷的事，賊是抓到了，自己卻露了餡。

李老漢眼珠一轉(zhuǎn)，立即痛苦地坐到地上喊起來：“我的腿，哎呀，咋比剛才更疼了呢……”

(題圖、插圖：譚海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