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孬子失蹤了。
這個消息在一個午后,像一場突如其來的臺風,一下子就把全巢山村的人都驚動了。我當時正坐在門前的小馬扎上打一個抽屜,老丑慌慌地跑了來說,老兵,孬子失蹤了,你幫忙去找找吧?我說我要打抽屜,你先去找吧。老丑又說,抽屜什么時候不能打?我沒好氣地停住了手里的活,說,找什么找?又不是花朵失蹤了。老丑的臉就慢慢地扭曲了。
花朵是老丑的姐姐。按年齡卻是孬子的妹妹。但花朵和誰都不親,花朵是她娘從后方改嫁時帶過來的。孬子和老丑又是同父異母所生,五歲那年,得了小兒麻痹癥,雖說是保住了小命,但三天四夜的高燒卻把他的腦子給燒壞了。大冬天的赤著腳卻不知道冷;玻璃劃破了腳指也不知道痛。大家于是都喊他孬子,久而久之,就把他的真名給忘了。孬子,在我們巢山村的叫法里,相當于弱智,或者干脆就是神經(jīng)病。按年齡,孬子比老丑還大三歲,但老丑從來就沒喊過孬子一聲哥哥,相反,每次取笑孬子,老丑都沖鋒陷陣,鬧得比誰都兇,仿佛是要以此表明,他和孬子勢不兩立,陣線分明。孬子娘過世得早,花朵和老丑的娘對于這么一個孬兒子,確實傷透了腦筋。最要命的是孬子后來竟然打起了花朵的主意,事情就有些棘手了。孬子也確實打過花朵的主意,有一次我就親眼看見孬子趴在廁所后邊的墻壁上,滴溜溜轉(zhuǎn)的眼珠子都快掉進廁所里了。我小心地靠近了孬子,孬子嚇了一跳,呵呵地沖我傻笑。我正疑惑呢,孬子就用手比劃了起來,又討好地給我讓出了位置,一線光亮就從廁所后面的墻壁上透過來了。我想是誰在上廁所呢,就閉起了左眼,靠近了右眼,這一看,我的呼吸就急促了。
我至今還記得花朵小小的屁股。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雪白,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圓潤,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光潔??上Ρ谏系你@孔太小了,我左右上下移動了半天,也只能看見那么一點,最為關鍵的部分恰好被遮住了。僅僅只是那么一點,就足夠我難受的了,我感到自己就快要死掉了,心好像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似的,豆大的汗珠也很快就把我淹沒了。孬子這時候又在我身后呵呵地傻笑,我慌慌地瞪了孬子一眼,而后便沒命地跑了起來。
孬子后來應該是被花朵捉住了。因為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都沒有看見平時喜歡滿村游走的孬子,也沒有看見老丑,這太不正常了,比孬子滿村游走還不正常。到第五天的時候我終于忍不住了,找了個借口,就去喊老丑。孬子果然被花朵娘打得夠戧,打夠了之后又鎖進家里的柴屋里,一頓三餐,都是老丑去送的?;ǘ淠锲鋾r正在屋后的墻根下曬太陽,花朵大也在,老丑后來也去了,就剩下花朵一個人在灶下熬槐花稀飯。我怏怏地走近了花朵,輕聲地說,孬子呢?花朵的臉也像著了火,說,你問他干什么?我說不干什么?;ǘ溆终f不干什么,你問什么?;ǘ涞幕卮鸢盐遗α耍ǘ浣又残α?,花朵一笑,我就想起了她的屁股,只不過當時花朵的屁股不是在微笑,而是在唱歌。
孬子不久就給放出來了。重見天日的孬子似乎更孬了,他總是在一些特殊的場合脫下自己的褲子,而后一個勁地撫弄自己的家伙,直到把一個軟塌塌的物件撫弄得生機勃勃。這些場合大多有女性在場,她們要么是在門前袒著白皙的奶子奶孩子,要么是穿著短褲去上廁所。喲,你個孬子,你作死啊。她們中的媳婦大多是這么說。當然,更多的姑娘家還是羞紅著臉,捂著嘴,吃吃的笑。孬子這樣的舉止在巢山村引起的反響甚為強烈,大家都把孬子當成個笑話在村子里廣為傳播。孬子現(xiàn)在幾乎成了一個僅次于朱小三的名人了,家家戶戶都把孬子掛在嘴上,說孬子來了,還不睡覺;或者是孬子來了,還不吃飯。
當然巢山村真正的名人還是村里的屠戶朱小三。朱小三的老婆死得早,可朱小三一直沒再找人填房。大家尤其是媳婦們都認為朱小三是個重感情的人,所以對他的一言一行,都充滿了好感。連孬子都知道小三的名號呢,可見小三的影響確實不可小看。朱小三經(jīng)常來孬子家坐坐,孬子的大大這時候就折身出去,屋子里就留下了孬子娘,有時花朵還賴在屋子里,但不久花朵也噘著小嘴,一聲不吭地坐在門前的馬扎上,要么劈柴火,要么揀棉花。有一次孬子淋了些雨,鼻子呼啦呼啦的,朱小三又來了。陰雨天,田里也沒事可干,但朱小三一來,孬子大還是拿起把鋤頭,往田里去了,花朵也坐在門前的屋檐下,但孬子就是不出來,孬子就那么死人一樣地躺在自己的矮床上。其實孬子一點也不像死人,孬子顯然是感冒了,鼻子呼啦呼啦的,像一把老舊風箱,呼哧一聲,又呼哧一聲。孬子睜著眼睛,但背對著朱小三,朱小三就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孬子。孬子娘也看了看孬子,說感冒了,攤尸呢,不要緊。孬子娘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她竟把孬子看花朵的事情給忘了。孬子其實打心眼里討厭朱小三,孬子想我就不走,看你把老子怎么樣?朱小三顯然不知道孬子的敵對情緒,門一關,就慌慌地脫去了自己的衣裳,孬子娘嘴里罵了聲你這個天殺的,晴天白日的,你也敢?孬子先是聽見了朱小三的笑聲,接著就聽見他娘哎喲了一聲,又哎喲了一聲,像是不小心把什么東西給碰翻了。又接著,孬子就聽見了娘發(fā)出了鴿子一樣的呻吟,以及朱小三像自己吸鼻涕一樣的呼哧呼哧的聲音。孬子有些好奇,便輕輕地翻了個身。孬子看見娘趴在家里惟一的一把長椅上,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捂著嘴巴,而朱小三就像推磨一樣,在娘的屁股上前推一下,后推一下。孬子還看見了瘦得不能再瘦的雙腿,上面的筋骨一根根的,在天窗漏下來的光亮里,繃得鐵緊,血管似乎都是亮的。透過朱小三的雙腿,孬子還看見了娘偶爾一現(xiàn)的屁股,孬子覺得它像家里的笆斗一樣粗糙,一點也沒有美感。至少,沒有花朵的屁股好看。孬子想,娘怎么會長了這樣一個難看的屁股呢?
孬子就那么好奇地看著,嘴里的涎水拖得老長。
朱小三后來又讓娘躺在了床上,像殺豬一樣,把娘殺得大聲呼喊。
孬子看看就覺得沒意思,看朱小三的樣子,似乎比他殺豬還要費事,比自己扛了一捆稻子還要費事。娘的喊聲漸漸小下去的時候,孬子的頭忽然痛得厲害,慢慢地就睡過去了。
二
孬子的癥狀是間歇性的。也就是說孬子有時并不孬。孬子后來就問他娘,為什么要和朱小三那樣。孬子娘先是愣了愣,但很快就明白孬子的意思了。孬子娘沒好氣地給了孬子一個耳光,孬子求救地跑向了他大,誰知道他大接著給了他一腳,孬子就徹底的無助了。
孬子覺得大大比朱小三推他娘還要沒勁。娘每次都摟著花朵睡覺,大大有時也爬到她那一頭,但還沒上身呢,就被娘罵得再沒有了聲音。孬子覺得娘應該像對朱小三那樣對大大,要是想推磨,也該讓大大來推才對。孬子想想就覺得大大比自己還窩囊,自己看了花朵的屁股,挨了一頓打,而大大什么也沒干,卻老是挨娘的責罵。
孬子越想越想不明白。那個黃昏我看見孬子一個人走向了村口,耷拉著腦袋,鼻涕拖得老長。孬子在村口遇見了朱小三,后者當時正拎著一刀豬頭肉,身上的那件油跡斑斑的“殺豬服”已經(jīng)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有兩只口袋的中山裝。他這個時候出現(xiàn)在村口顯然是準備進村的,進村要不去找孬子娘,要不就是去找蓮花。蓮花的男人去了江蘇,一年到頭至多也就回來一兩趟。朱小三幾乎把村里所有年齡差不多的媳婦都日過了,但一比較下來,最看重的還是蓮花和孬子娘。隔三差五的,只要殺完了豬,就會拎著一刀豬頭肉,往兩人家里去一趟。
朱小三果然找的是蓮花。蓮花家靠近巢山腳下,單門獨院的,朱小三一閃身就溜進去了。孬子一面擦著鼻涕,一面悄悄地跟在朱小三的身后。孬子顯然比朱小三更熟悉地形,他繞過了大門,直接去了蓮花所在的屋后。蓮花住的屋后是個斜坡,孬子只兩下,就利索地爬上去了。
孬子蹲在斜坡上,伸手就撥開了窗簾,這樣孬子就很清楚地看見了蓮花的屁股。蓮花的屁股比娘的屁股白皙多了,幾乎和花朵的屁股差不多。孬子還看見了蓮花的腰身,那腰身看樣子也比娘的腰身好看得多。孬子接著就看見了朱小三的雙腿和蓮花的雙腿,它們相互交織在一起,就把其他的地方給遮住了。
孬子聽不清他們的聲音。但孬子看見了一前一后的雙腿,屋里的光線越來越暗了,孬子的眼睛睜得生痛,但就是再也看不見蓮花的屁股。孬子這回終于沒有睡去,他饒有興致地蹲在山坡上,一面看著漸漸模糊的雙腿,一面慢慢地脫掉了自己的褲子,那軟塌塌的物件現(xiàn)在又生機勃勃的了。
孬子最后還是睡著了。秋已深,但脫掉褲子的孬子就那么躺在蓮花屋后的山坡上,疲憊地睡過去了。
孬子娘找到孬子的時候,夜色已經(jīng)濃了,躺在地上的孬子在滿天星光的照耀下酣然入夢。我叫你睡!我叫你睡!孬子娘死命地揪著孬子的耳朵,差點就把孬子的耳朵給揪掉了,孬子一骨碌就站了起來,羸弱的雙腿經(jīng)山風一吹,立刻哆嗦了起來。孬子娘這才看見了孬子的褲子松在了地上,一下子就愣住了。孬子渾然不覺娘的尷尬,他哆嗦著扶住了自己的物件,示威似的把一注筆直的尿液射向了蓮花的窗口。孬子已經(jīng)十七八歲了,下身的物件許是經(jīng)常撫弄的緣故,竟也是粗碩的,這讓孬子娘感到有些手足無措,有些難為情。孬子娘愣了片刻就嗚咽了起來,你大前世作了什么孽喲,生了你這樣的孬貨。孬子在自己的掃射里感到了無窮的快意,直到屋里的蓮花“哎喲”了一聲,才慌慌地抓起自己的褲子,把自己的物件縮回去了。蓮花屋里的燈已經(jīng)應聲而亮,孬子娘不知道蓮花到底在窗口站了多久,反正燈光里的蓮花怒氣沖沖的,正拿著塊毛巾擦拭著自己的眼睛和額頭。你不知道啊,老兵,老丑幸災樂禍地說,孬子的尿是射到蓮花的臉上去了。
蓮花后來和孬子娘大打出手。蓮花到底年輕些,孬子娘哪是蓮花的對手?老丑本來是想拉架的,但娘的衣服和蓮花的衣服都被對方撕得稀巴爛,一雙奶子在各自的憤怒里一個勁地顫抖。老丑看到娘的奶子上血乎啦啦的,就害怕得哭了,孬子呢?孬子當時就站在一邊,一個勁地傻笑。
老丑不知道娘為什么要和蓮花打架。娘本來還一個勁地對蓮花道歉,蓮花卻不依不饒地問孬子,你干嗎要呆在我的屋后?說?。∝颖槐撇贿^,就傻呵呵地說,我看見你的屁股了。蓮花上來就給了孬子一記耳光,我叫你亂說我叫你亂說!孬子便捂著臉對娘說,是真的,我還看見朱小三的屁股了。娘哎喲了一聲,你這個天殺的,你看什么不好,非要看這個?娘本來是想叫老丑帶孬子回家的,但蓮花卻攔住了老丑的去路。娘上前推搡了蓮花一把,兩個人終于打起來了。
孬子的話第二天便不脛而走。孬子娘和蓮花都吃了啞巴虧,但誰都說不出口。
我那時在跟后方村的一個師傅學木匠。每天清早去后方,都要經(jīng)過蓮花家門口。奇怪的是我每天早上都能看見花朵打蓮花家出來,而在此之前,我已經(jīng)很久沒見過花朵了。那天早上,我說花朵,你怎么老是在蓮花家呢?花朵先是不搭我的腔,后來被我問急了,花朵說,我媽讓我和蓮花嬸作伴。我說你媽不是和蓮花打架了嗎?花朵就說,又好了,現(xiàn)在村子里就她兩個人最好了,你別聽其他人亂說。我想看來是朱小三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結(jié)果把兩個人都得罪了?;ǘ溆终f,我媽說蓮花嬸比她還可憐,所以她們兩個人有什么苦處都往一處說?;ǘ湔f說眼淚就下來了,我噢了一聲,眼睛就盯住了花朵。我老是忘不了花朵的屁股,現(xiàn)在的花朵比那時高了一個頭還多,胸也像蓮花的一樣鼓鼓的了?;ǘ湓谖业淖⒁暲?,臉又像著了火。我說孬子呢?孬子還那樣么?花朵嘆了口氣,說,他那樣子,能好么?除非……除非……我說除非什么?花朵的臉再次飛起了紅霞,花朵跺了跺腳,說嗨,就那樣啵。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花朵是想說除非找個人“沖喜”,這在巢山村,確實是個公開的秘密,聽說朱小三的弟弟以前也是個孬子,但找了人“沖喜”之后,竟就不治而愈了。但朱小三的弟弟是朱小三的弟弟,孬子是孬子,誰愿意給一個純粹的孬子“沖喜”呢?
花朵扭過了身說,老兵哥,你什么時候幫我打個抽屜吧,要上鎖的,可以啵?我說抽屜喲,你要抽屜干什么?花朵再次扭過了身子,紅著臉,眼里水汪汪地,望著我說,你干不干啵?我故意氣花朵,說,你不告訴我,我就不給你打。花朵“你……你……”了幾聲,就哭著跑開了,我聽見花朵哭著說,連你也欺負我。
我在花朵的哭喊里愣住了?;ǘ湔f“連你也欺負我”,那么在此之前,花朵一定是被誰欺負過。
許久以后我才知道,花朵確實被人欺負過。這個人不是別人,是花朵的大,花朵娘不讓花朵大上身,結(jié)果她大就在一個雨天,趁她娘不備,把她給上了。我同時知道的另一個消息是,只要我一出師,花朵娘就答應把花朵嫁給我。
在巢山村的規(guī)矩里,誰能自己打出了抽屜,誰就可以出師了。我還不知道怎么打抽屜。但為了花朵,我比平時更加勤奮好學。
三
朱小三再次出現(xiàn)在村口的時候,已經(jīng)是臘月了。
臘月是巢山村一年當中最熱鬧的時節(jié)。外出務工的農(nóng)民有錢沒錢,大都回家過年。這樣的熱鬧不僅僅只屬于那些務工的漢子,也屬于孬子。孬子這家串串,那家串串,很快就把這家男人回來了那家男人還沒有回來給弄得一清二楚。蓮花的男人這年就沒有按時回來,據(jù)說是因為工頭沒有給足他的工錢,結(jié)果兩個人就打起來了,工頭是當?shù)厝?,這一打,蓮花的男人自然是吃虧不小。蓮花接到信的時候,人就慌慌地趕到了江蘇。
蓮花的家,就托給了花朵。臘月了,多的就是回家的民工,但也多的就是同樣要過年的小偷。
朱小三像往常一樣溜達到了蓮花的院口。朱小三的鼻子比狗還靈,他應該是已經(jīng)知道了蓮花的男人還在江蘇。朱小三看村子里家家戶戶都亮著燈,還在上半夜,場上一個人也沒有,但朱小三偏偏就沒有注意到孬子?;ǘ湟粋€人呆在蓮花的屋內(nèi),孬子就一個人蜷縮在蓮花的窗口。這個窗口正對著那個斜坡,孬子躺在斜坡上,能把屋內(nèi)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朱小三看到屋內(nèi)坐著花朵就吃了一驚?;ǘ錄]搭理朱小三,只顧在看《還珠格格》。朱小三咳嗽了一聲,但花朵眼皮都沒抬,只說蓮花去江蘇了。朱小三哦了一聲,說,那你?這時候恰好小燕子的表演把花朵給逗笑了,花朵不笑不好看,一笑我的魂都飛掉了。我后來想,花朵這一笑,應該也是把朱小三的魂給笑飛了,魂一飛,人就糊涂了;而人一糊涂,膽子就大了。
掉了魂的朱小三一把就把花朵給摁倒了。花朵哪見過這樣的架勢?花朵的魂這時候也飛走了,但花朵的魂飛走了,膽子卻沒有隨著大起來,她的膽子反而變小了。因為花朵只顧努力地推朱小三,努力地掐朱小三,卻不知道叫喊,結(jié)果三下兩下間,花朵的褲子就被扒掉了。
孬子就躺在斜坡上,嘴里還銜著根已然枯黃了的狗尾草?;ǘ洚敃r正捂著臉趴在床上,朱小三手忙腳亂地褪著自己的褲子,笨拙的樣子就把孬子給逗笑了。花朵的屁股在燈光下撅著,熒熒發(fā)亮,孬子看著看著就想起了娘的耳光,就想起了那年的廁所里,唏噓著的花朵的屁股。孬子想,花朵的屁股是不能看的,自己是花朵的哥哥,都不能看,那么朱小三就更不能看了。想到這里,孬子就一下子站起來了。
孬子推門而入的時候,朱小三已經(jīng)在花朵的身上忙開了。朱小三的魂再次在孬子的推門聲里飛走了。朱小三沒想到是孬子,他慌慌地提起了褲子,打眼看見是孬子后,繃緊的神經(jīng)一下子就松了。朱小三上前就給了孬子一腳,孬子沒有理會朱小三,他不錯眼珠地看著花朵側(cè)著的屁股,花朵的屁股比以前大了一圈,但大了的屁股卻比以前更加好看了。朱小三看了看孬子,又看了看嗚咽的花朵。
臨出門的時候,朱小三把蓮花家虛掩的大門,輕輕地從外面合上了。
孬子走近了花朵。嗚咽的花朵、成人了的花朵同她娘一樣,把孬子以前看她屁股的事情給忘了?;ǘ淙韵裰煨∪趫鰰r一樣趴在床上,把一張光潔的屁股對著孬子,似乎孬子根本就不存在,似乎孬子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她的屁股。孬子傻笑著坐到了床上,涎水拖得老長,花朵一哭,屁股就在她的哭聲里伴奏似的一上一下。孬子看著看著就看傻過去了,涎水一滴滴的,都拖到了花朵的屁股上,但花朵依然沒有在意,花朵的屁股也沒有在意,依然在花朵的哭聲里一上一下。
孬子的手摸到了花朵的屁股,準確地說,是摸到了自己的涎水,孬子是想擦掉自己的涎水,孬子覺得自己的涎水破壞了花朵屁股的美感?;ǘ涞钠ü商鉂嵙?,孬子的手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匹綢緞一樣。孬子的手就停不下來了。
孬子的撫摩持久而溫柔。孬子的撫摩有一種圣潔的力量。花朵在孬子的撫摩里慢慢地止住了哭聲,花朵甚至翻過了身,把孬子的頭按在自己的胸上。
孬子的手壓在花朵的屁股下面。冰冷的屁股讓孬子打了個激靈。孬子看見花朵的臉紅撲撲的,花朵的眼水汪汪的。孬子便抽出了手,依然傻呵呵地摸著花朵的屁股,他的小心翼翼,讓花朵想到自己的身體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只有這般小心翼翼,才不至于給弄碎了。
花朵的手伸向了孬子?;ǘ涞氖謩傄幻截?,孬子就打起了激靈。孬子的身子在自己的激靈里不住地顫抖,花朵便抱住了孬子,淚眼汪汪地蹭著孬子的臉,蹭著孬子的頭。孬子從來沒享受著這樣的溫柔,孬子的淚在花朵的懷里滾下來了,孬子的頭,拱在花朵的胸口。
花朵喃喃道,“可憐的孬子……”
四
花朵第二天一早回家的時候,才知道孬子不見了。
花朵娘起初還以為孬子又在哪地方睡著了,就讓老丑和花朵去找。結(jié)果找遍了整個村子,連孬子的影子也沒有找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臘月二十八,老丑和花朵還是沒有把孬子找到。孬子娘和孬子大,這才慌了。
這時候,村子里外出的民工陸陸續(xù)續(xù)地回來了。但在回村的路上,沒有人見到過孬子,他們都說,孬子這回怕是真的孬了,孬到連回家的路都認不得了。
只有花朵知道,孬子為什么會走掉。孬子當時整個人都傻了,他愣愣地看著花朵的屁股,愣愣地看著花朵屁股下面的自己的斑點,連褲子也沒有穿,就奪門而逃。而花朵自己,也在自己的舉止里,徹底地傻過去了。
日子在媳婦們對孬子的念叨里,慢慢地溜走了。媳婦們之所以還能記得孬子,是因為她們再也聽不到孬子說看見誰誰誰屁股的事了。孬子的自言自語,事實上已經(jīng)是媳婦們心頭一桿看不見的標尺,孬子說看見了誰的屁股,那么就一定是誰也和屠戶朱小三睡過了,那么那個誰就再也不能說她們什么了。
花朵要我打的抽屜我在來年的春上終于打成了。但這時候,花朵已經(jīng)做了屠戶朱小三的填房,想來主意應該發(fā)端于花朵她娘?;ǘ浼藿o朱小三之后,朱小三就正式“掛刀”了。“掛刀”是我們巢山村的規(guī)矩,誰要是不殺豬了,誰就得把自己以前殺豬用的屠刀掛在家里的屋檐下,一直掛到屠戶死,最后再用它來陪葬。掛著的屠刀別人是碰不得的,一碰必有血光之災。據(jù)說某年臘月,一個小偷就因為不小心碰到了一把掛著的屠刀,結(jié)果屠刀應聲而落,不但削掉了小偷的一只耳朵,還削傷了他的肩胛,成了廢人一個。沒有人去追究傳言的真假,屋檐下的屠刀因此加倍地帶有神秘主義色彩。朱小三的屠刀殺了無數(shù)的大豬和小豬,磨得血光賊亮,有月色的晚上,老遠都能看到來自檐下的寒光。
也就是在我出師不久,花朵做朱小三的填房不久,朱小三就死了。朱小三的一生是不甘寂寞的一生,就是死,也以其離奇的死法,成為解放后的巢山村,最大的懸案。沒有人能說明白他是怎么死的,我們只看到他的尸首躺在檐下,血亮的屠刀筆直地插在他的頭上。而掛刀的繩索齊匝匝的,可見屠刀的墜落并非是因為繩索不堪屠刀的重量。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有人說也許是孬子作的孽。但這么多年來,我一直不相信這樣的說法,你們信嗎?
(責任編輯/李亞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