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東

冷戰(zhàn)毫無先兆

我們的婚姻究竟是什么時候出問題的呢？

我下班后照樣回家，做飯，炒個青菜肉片，或者下碗面條，放張碟，一邊看一邊吃，然后洗碗，看會兒書，或者直接進衛(wèi)生間洗澡，讓熱水把自己沖得紅通通的，上床，關燈，睡覺。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一直都沒意識到，我是一個人。

直到有天晚上，我被電話鈴驚醒，過去接聽，那邊是一片嘈雜，藍曉天在那邊大聲地問我：“林東，林東，你到底還愛不愛我，你還愛不愛我？”

她的聲音很奇怪，扯得很單薄又被撕裂著，完全變樣不再像她平時的聲音。

大三的時候曉天是他們學校的校園歌手亞軍，嗓子好得不得了，那次得了一個長得跟火鍋似的獎杯，可是我們還是特別高興，跑到外面去大吃了一頓，她真能吃，吃得比我還多。

吃完了她趴在我肩膀上，側著臉看我的眼睛：“林東，你愛不愛我呀?”“愛!”“你愛不愛我嗎?”“愛!”“到底有多愛呀!”“很愛!”

談戀愛的時候，我們活脫就是兩個瘋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記一切。她是我的最愛，我是她的一切。直到我們結婚。

我們結婚的三年后，她用一個電話把我從夢里吵醒：“林東，林東，你到底還愛不愛我，你還愛不愛我?”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就掛了，只聽到電流聲嗡嗡回響，震得耳朵疼。

打她手機，是關機，再打還是不在服務區(qū)。我發(fā)短信給她，一個又一個，一連發(fā)了二十幾個，都是一句話：請速回家。林東。

凌晨的時候，她回來了，一身酒味。把包一甩甩到沙發(fā)上，也不洗臉洗澡，直接就撲到床上去，倒頭就睡。

從頭到尾她都沒看我一眼，我的妻子，我最愛的女人，藍曉天，她就這么對我的。

我真想把她揪起來按在冷水龍頭下沖醒她，質問她：“你這是發(fā)的什么瘋，你究竟怎么了你？”但是我沒有，我掐掉手里的煙，洗臉，刮胡子，準備上班。在洗手間里，我看到鏡子里睡眠不足的自己，兩個青黑的眼睛，一張漠然的臉。

你從不知我寂寞

一周后，快下班的時候，我收到一封曉天的郵件：分手吧，林東，房子和東西都歸你，我們的經(jīng)濟基本是ＡＡ的，各自保留存款。若同意我們盡快辦手續(xù)。藍曉天。

與此同時，ＭＳＮ上她也發(fā)來了消息：“收到信了嗎？”

“收到了，你想干什么？”

“離婚啊，說得很清楚了。”

“你瘋了嗎，我們怎么了，為什么要離婚?”

我終于憤怒了，撥通她的手機：“你說為什么，我不愛你?我不愛你我會天天打早飯給你吃?不愛你我會花光兼職的錢帶你去看演唱會？我不愛你，藍曉天，是誰幫你補習統(tǒng)計學？是誰……”

那邊的人打斷了我的話：“對不起，您打錯了!”

我檢查一遍號碼，沒有錯啊，繼續(xù)打，對方臭罵了我一頓。

回到家，曉天正準備出門，我第一句就問：“你電話換了?”她臉上浮起一個意義不明的冷笑：“是啊，早就換了，原來的手機丟了?！?/p>

“我怎么不知道?”

“林東，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呢?！?/p>

她放緩語氣：“我累了，林東。我一個人上班從城東跑到城西，我自己換工作，做項目，我一個人加班到深夜，跟同事去喝酒……人人以為我是單身，我累了，真的很累。有時候我看著你想，可能你是不愛我了吧，不然為什么我們會變成這樣?大學的時候你對我那么好，但是為什么結婚之后你就當我不存在了。

我呆呆地聽著，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換電話，換工作，我確實一無所知。而我對她的好呢，是的，那些都是大學時候的事，結婚后，我以為生活就這樣了，所以我開始像對一個成年人那樣對她，不再像對待孩子，對待愛人那樣對她。

“等你想清楚了，我們就簽字吧。”曉天留下這句話，走了。屋子里彌漫著她的香水味，清冷的草木香，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

愛情掉進時間黑洞

在她走了以后，我終于明白，只有愛是不夠的。當生活里失去了最初火花，我們誰也忍受不了冰冷。我做了很令自己羞恥的事情，我請了一位私家偵探跟蹤她，為期一周。我謊稱她是單身女子，我是她的仰慕者，想了解她更多。

這一周，我照舊上班，下班，觀測衛(wèi)星云圖，存儲，整理各種數(shù)據(jù)，只是無論下雨下雪還是氣溫回升太陽高照，我的心里都是一片冰涼。

偵探給我很多照片，遠的近的都有，藍曉天在每張照片上，都露出同一種笑容：淡淡的，收斂的，隨時可能一把抹掉的。我發(fā)現(xiàn)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妝很濃，眼睛里總好像在尋找什么似的。

“藍曉天，同事都稱她Ｓｕｍｍｅｒ，公關經(jīng)理，喜歡藍色，咖啡色，和白色搭配，喜歡吃西餐，辦公桌上常備巧克力，去得最多的是一家法式餐廳，用Ｄｉｏｒ化妝品，很多男人追她，但是她并沒有接受誰。別人都以為她單身，其實她已婚，但是你仍然可以追求她，因為她婚姻不幸福?！?/p>

“你說什么?”

“你也看得出來，這個女人很不幸福，在她的生活中她的丈夫從來都沒出現(xiàn)過。她去看過一次牙醫(yī)，疼得眼淚都出來了，還是獨來獨往。就是這張，你看，她在哭。”

我看到我的天天，我愛得像瘋了似的天天，倒在牙醫(yī)的椅子上，大張著嘴巴，淚流滿面。

這一刻的她分外地小，跟大學時毫無區(qū)別。她經(jīng)常跟我耍賴，每次要求得不到滿足都會哭得像個小孩，哭出那么多眼淚，無非是要我哄她。她不厭其煩地問我愛她嗎，是最愛嗎，到底有多愛呢？

終于證明，我的愛情不過如此，半途而廢，讓她失望，灰心，難過，心痛，而最大的痛苦來自我的忽視，我對她的一切，竟然毫無察覺。

那天，我捧著一束花去找她，她捧著一個紙箱子出來，碰個正著。

“天天，我們回家吧?！?/p>

“東東，太晚了，真的，太晚了?！?/p>

我看到，一個男人站在不遠的地方。那一瞬間，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我的心臟上，緩緩地裂開了一個黑洞，我們的愛一個失足，墜落下去，掉啊，掉啊，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聽到沉悶的回聲。

（選自《新生活》２００６年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