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曉琳

郵品集市入圈套

每年六月底，是俄羅斯名城圣彼得堡最好的時節(jié)，陽光慷慨地眷顧北半球，世界各地的游人紛紛涌向圣彼得堡。以期親眼目睹“白夜”的壯觀景象。一個中國旅游團也來到了圣彼得堡，入住在涅瓦河畔的旅館里。

旅游團中有個叫蘇中誼的中年男人，是個集郵迷，每逢來到異國他鄉(xiāng)，蘇中誼總要去逛逛當(dāng)?shù)氐募]商店或郵品市場。這天晚上九點多，早吃過了晚飯，可是日頭還明晃晃地耀眼，回旅館也睡不著覺，蘇中誼便一個人沿著涅瓦河邊閑逛起來。這里是涅瓦河一處支流，河面不寬，兩側(cè)河岸都是做旅游者生意的小攤，蘇中誼在這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集郵市場，規(guī)模還不小，足有幾十個小攤主。

郵品攤主們個個頭頸里掛著幾大本集郵冊，像個流動貨架，他們來回走動招徠顧客，一邊又不時停下腳步讓游人挑選。

蘇中誼集郵有些年頭了，不但自家藏品豐富，經(jīng)驗老道，而且在集郵的同時帶著點投資意識。此次來俄羅斯旅行之前，蘇中誼就聽人說過，運氣好的話能在俄羅斯一些大城市的郵品市場上撞到幾十年前的中國珍稀郵票，比如梅蘭芳小型張等，那些郵票都是上個世紀(jì)五六十年代來華工作的前蘇聯(lián)專家們帶回去的。這類珍稀郵品在中國已十分罕見，反倒在俄羅斯還時常能碰見，而且品相都保存得極好，很有收藏價值。

說起來蘇中誼如今在中國集郵愛好者中也算是個大腕級人物，至于生肖套票，四大古典名著套票，花鳥魚蟲風(fēng)景名勝之類的套票更是應(yīng)有盡有。要不是珍稀郵品，想送給他收藏他還不一定樂意呢。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大胡子俄羅斯人靠近蘇中誼，耳語一般操著尚算流利的漢語說：“先生想要什么東西，只管講出來，我可以盡量滿足?！?/p>

蘇中誼沒想到這男人還會講中國話，交流起來就方便多了，便問：“五十年代的中國老郵票有嗎?我只對那時候的東西感興趣?！?/p>

那俄羅斯男人立時兩眼放出光來說“先生大概是想要梅蘭芳吧，我知道那個最值錢了?！蹦腥苏f完還做了個梅蘭芳在京劇《貴妃醉酒》中的動作。

蘇中誼喜出望外，沒想到偶爾在涅瓦河邊溜達，竟會遇上個如此懂行的集郵知音來。大胡子男人自稱叫尤克里，最喜歡結(jié)交中國集郵迷朋友，他約蘇中誼第二天上午十點鐘還在這里碰頭，尤克里將帶他去見“梅蘭芳”。尤克里還一臉神秘地對蘇中誼說，這種梅蘭芳小型張郵票已屬稀世珍品，他也最多只能滿足蘇中誼一個人的要求，他要蘇中誼第二天帶足錢，而且必須一個人來，不然的話尤克里是不會讓他見到真佛的。

蘇中誼回到旅館后激動得一夜睡不著，他真不敢相信此次來俄羅斯會交上如此好運。要是真能獲得一枚“梅蘭芳”，那他真可謂不虛此行，就是讓他把身上的錢全部掏出來他也在所不惜。另外一個原因是，蘇中誼的父親年輕時曾在中國東北的某大型機器廠與蘇聯(lián)專家一起工作過，對俄羅斯很有感情，所以才給兒子起了這么個名字。

蘇中誼對同團的中國游客守口如瓶，第二天早上推說著了涼頭疼，要在旅館里睡覺，連參觀舉世聞名的冬宮博物館也沒了興致。待其他中國人走后，蘇中誼懷里揣足了錢，來到涅瓦河邊等尤克里。

神秘的瓦蓮娜太太

尤克里倒真守信用，早早開了輛老一掉牙的“莫斯科人”小汽車在河邊等蘇中誼，一見面他就示意蘇中誼上車。蘇中誼問他“梅蘭芳”帶來沒有，尤克里臉上露出譏諷的笑容說：“蘇先生，這樣值錢的東西怎好帶在身上隨便出門呢，不怕遭劫嗎?”過了一會尤克里又向蘇中誼解釋說，其實這枚珍貴的“梅蘭芳”也不是他自己的，他從來沒有去過中國，只不過跟來俄羅斯的中國倒?fàn)攲W(xué)過幾句漢語，哪里弄得到“梅蘭芳”。尤克里這回只是給蘇中誼當(dāng)個中間人，替一位想要出手這枚郵票的老太太找個可靠的買家而已。

蘇中誼跟著尤克里開車來到圣彼得堡郊外一處住宅區(qū)，走進一棟年久失修、還殘留著前蘇聯(lián)時期風(fēng)格的居民樓。走過一段昏暗的通道，尤克里敲了敲一扇緊閉的門。只聽得好一陣窗簾的聲音，門被打開了一條縫。尤克里湊上去用俄語說了幾句，又轉(zhuǎn)身招呼蘇中誼跟他進去。

這是一間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屋子。四周墻壁上有好幾處裂開了縫，屋里的老家具發(fā)出陳年的氣息。一位俄羅斯老太太端坐在沙發(fā)上，對著蘇中誼笑了笑，還說了一句漢語：“中國同志，你好!”蘇中誼驚訝之余帶著一份欣喜，看上去這位老太太跟涅瓦大街上做小生意的婦女們沒什么兩樣，頭發(fā)花白，體態(tài)略胖，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墒牵@位老太太與眾不同的是還戴了副金絲邊眼鏡，眼鏡雖很舊了，卻透出主人的知識婦女身份。

尤克里向蘇中誼介紹說，老太太叫瓦蓮娜，退休前是位水利工程師，上個世紀(jì)五十年代瓦蓮娜和同為水利專家的丈夫去中國黃河上的三門峽水庫工作過。現(xiàn)在丈夫去世了，兩個孩子住在莫斯科，瓦蓮娜太太靠微薄的養(yǎng)老金獨自生活，因為身體有病，很需要錢來補貼日常生活費。尤克里說完，又對一直沉默不語的瓦蓮娜太太說了幾句俄語，瓦蓮娜太太打開一個柜子，從里面拿出一本紅封面的筆記本，筆記本中夾了一只信封，她從信封里輕輕抽出一張梅蘭芳小型張郵票來。

蘇中誼集郵多年，只是在某次集郵展覽會上遠(yuǎn)遠(yuǎn)見過這枚郵票，近距離觀看還是第一次，他幾乎激動得手都抖動起來。尤克里在一旁看出了蘇中誼的心思，敲起邊鼓道：“要不是生活困難，瓦蓮娜太太是絕對不會將這枚郵票出手的。這是她丈夫留下的紀(jì)念品，五十多年哪?！?/p>

蘇中誼把郵票捧到窗戶跟前，在日光下細(xì)細(xì)察看，郵票確實保存得很好，一點品相都沒遭損。蘇中誼問瓦蓮娜太太要多少錢，瓦蓮娜遲疑地看了一眼尤克里，用尷尬甚至有點羞愧的神色向蘇中誼伸出一根手指說：“一千美元?！庇瓤死锖孟衽绿K中誼嫌貴，搶上來說：“蘇先生如果美元帶得不夠，給三萬盧布也行，這可是最低價?！?/p>

蘇中誼又一驚，這枚郵票如今在中國郵品市場上的最低價恐怕也得在一千美元后面加個零。瓦蓮娜太太遠(yuǎn)離中國，根本不可能知道中國的郵市行情，所以才會開出如此低的價格。

蘇中誼爽快地掏出一千美元，然后將梅蘭芳小型張夾入錢包，放在貼身口袋里。大概覺得自己在這筆生意中占了大便宜，蘇中誼有意請瓦蓮娜太太到附近的中國酒樓去吃飯，由他作東。可是瓦蓮娜太太說她累了，不想出門，謝絕了蘇中誼的好意。

蘇中誼在那一刻分明看到老太太的眼中閃著淚光，那是種帶著傷心痛楚感情才會有的淚光。蘇中誼猜想大概是因為賣掉了丈夫的紀(jì)念品，瓦蓮娜太太才會這樣傷心，可他又擔(dān)心瓦蓮娜太太會后悔，所以趕緊離開了老人的家。而尤克里則說他還有事要跟老太太談，沒有送蘇中誼回旅館。

三門峽青春歲月

中誼走后，尤克里立刻從瓦蓮娜太太手中奪過那十張100美元的淡綠色票子，另外扔下兩百盧布揚長

而去。瓦蓮娜太太看到尤克里關(guān)上門后，流下了兩行屈辱的眼淚。她攥著兩百盧布面朝墻上丈夫的遺像喃喃自語：“沙沙，親愛的，我知道這樣做你會生氣，可我實在不想欺騙中國人，我也是被迫無奈的。許多生活福利眼看要被取消，蔬菜水果天天漲價，我還有病，也不想去莫斯科拖累我們的孩子，所以請你不要這樣看著我，請你原諒我吧?！蓖呱從忍拗f著打起瞌睡來，睡夢中回到了她和丈夫在中國三門峽度過的青春歲月。

當(dāng)年的瓦蓮娜和沙沙多么年輕啊，還不到三十歲，就被雙雙派到中國黃河上的三門峽水庫工作。那時候正值新中國的第一個五年計劃，全體中國人用百倍的熱情和努力來建設(shè)人民共和國，大批的年輕人日夜奮戰(zhàn)在水庫工地上。瓦蓮娜和沙沙被中國青年的熱情感染了，也經(jīng)常和中國人一起挑燈夜戰(zhàn)，什么臟活累活都搶著干，實在太疲勞了就在帳篷里躺幾個小時再起來接著干。

有一年春節(jié)，水庫工程到了最緊要的安裝試機階段，中國人大多放棄了回家過年的打算，留在水庫工地上繼續(xù)奮戰(zhàn)，瓦蓮娜和沙沙也留下了。大年三十晚上，中蘇兩國同志在帳篷里開了個聯(lián)歡會，中國男女青年們大唱蘇聯(lián)歌曲，什么《紅莓花開》、《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而沙沙和瓦蓮娜在中國朋友的指導(dǎo)下一鳴驚人，唱了幾段京劇，有《蘇三起解》，還有《鳳還巢》，博得了中國人的熱烈掌聲。沙沙還獲得了當(dāng)天晚會的最佳表演獎，獎品是一枚“梅蘭芳小型張”郵票。這張郵票當(dāng)時在中國的發(fā)行量也很有限，作為獎品獎給沙沙，其中包含了極大的榮譽。

五十年代后期，瓦蓮娜和沙沙同時回國，在以后的幾十年歲月里，他們雖然與中國朋友中斷了聯(lián)系，可是這枚郵票卻始終跟隨在他們身邊。在生活最艱難的時候，在工作不如意的時候，在他們思念中國的時候，他們夫婦就翻開紅封面筆記本，把“梅蘭芳小型張”拿出來欣賞一會兒，像是在回味他們美好的青春歲月，自然而然地就驅(qū)散了心中的郁悶情緒，這枚郵票成了他們的精神良藥和生活希望。

沙沙去世前，曾一再囑咐瓦蓮娜好好保存“梅蘭芳”，若是她將來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時。那么就要千方百計地設(shè)法將這枚郵票送回中國，讓“梅蘭芳”回家，瓦蓮娜答應(yīng)了丈夫的請求。本來瓦蓮娜不認(rèn)識尤克里。是尤克里聽瓦蓮娜一位鄰居的朋友說起瓦蓮娜夫婦的故事后找上門來的。那些日子瓦蓮娜剛巧生了一場重病，急需錢買營養(yǎng)品，而尤克里的要求只是看一眼那枚“梅蘭芳小型張”，翻拍一張照片而已。瓦蓮娜同意了，她收下了尤克里的一千盧布，給自己買了幾公斤牛肉當(dāng)鶯養(yǎng)品。

誰知道尤克里是一個專門制作假郵票的團伙成員，這個團伙的制假手段很高明，贗品幾可亂真，尤其是賣給那些來俄羅斯旅行的中國人，獲利頗豐。那些中國人即使后來發(fā)現(xiàn)上了當(dāng)，也無可奈何，誰也不會為了一枚郵票再重返俄羅斯。為了讓更多的中國游客相信這枚“梅蘭芳”貨真價實，尤克里就把中國人帶到瓦蓮娜家里談交易，瓦蓮娜的身份和她從前在中國工作的經(jīng)歷讓中國人深信不疑，尤克里從未失手過。

瓦蓮娜太太曾拒絕參與這類勾當(dāng)，但尤克里威脅她說，他那個團伙的第一塊“梅蘭芳小型張”制假版是從她這里獲得的，要是事情傳出去，瓦蓮娜自然也逃脫不了干系。瓦蓮娜被尤克里唬住了，只得暗自吞下這枚苦果。她覺得自己無顏面對丈夫沙沙的遺像，常常半夜里流淚，這樣虧心地活下去還不如去死。

好導(dǎo)游幫忙破騙局

再說蘇中誼覓得“梅蘭芳”回旅館后，因為心里高興，晚飯餐桌上破例多喝了幾杯酒，導(dǎo)游羅曼不但中文講得好，人也很正直。他見早上還推說身體不舒服沒有隨隊出去的蘇中誼，晚上倒精神高昂得像換了個人似的，忙問他碰到了什么喜事。蘇中誼對羅曼也不見外，把意外覓得“梅蘭芳小型張”郵票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羅曼一聽心里沉重起來，因為僅僅一個多月中，他所接待的中國旅行團里就有好幾個人都說自己覓得了這枚珍稀郵票，而且故事經(jīng)過都跟蘇中誼講的大同小異，這不能不讓羅曼感覺蹊蹺。他想即使當(dāng)年有再多的蘇聯(lián)專家援華，也不可能人人都帶著“梅蘭芳”回來，而且都帶回到了圣彼得堡。羅曼說出了自己的猜疑。蘇中誼聽了也覺得自己運氣好得似乎有點不對頭，于是他和羅曼商量好，去河邊郵品市場弄個水落石出。

第二天羅曼故意帶了另外幾個中國游客去逛集郵市場，蘇中誼則戴了副墨鏡遠(yuǎn)遠(yuǎn)地尾隨著他們。果然，不—會兒大胡子尤克里又踱了過來，主動跟中國人搭訕，詢問中國人要不要“梅蘭芳”?羅曼借口要為這幾個中國游客當(dāng)翻譯，便一起坐上了尤克里的車，臨上車時羅曼向遠(yuǎn)處的蘇中誼做了個手勢，蘇中誼馬上叫了輛出租車跟在后面。

接下來的好戲幾乎同蘇中誼看到過的那一幕同樣版本，當(dāng)尤克里讓瓦蓮娜太太拿出那張“梅蘭芳”時，蘇中誼突然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尤克里知道不妙，掏出幾張美元塞回蘇中誼手中，像受了驚的兔子竄出門去。他知道只要他們一報警，他今晚就要在警察局里睡覺了。

瓦蓮娜太太也認(rèn)出了蘇中誼，她滿臉隗疚地揭開了這場騙局。原來，所有游客從這里買走的“梅蘭芳”都是贗品，而唯一的真品就是被尤克里拍過照的，現(xiàn)在依然珍藏在瓦蓮娜太太身邊。

“梅蘭芳”回歸故里

這個中國旅游團結(jié)束了在圣彼得堡的活動要回國了，臨行前一天晚上，當(dāng)?shù)芈眯猩缯绽e行告別聚餐會。正當(dāng)眾人舉起酒杯的時候，羅曼陪伴著瓦蓮娜太太走了進來。瓦蓮娜太太徑直走向蘇中誼，從手提包里拿出那本紅封面筆記本說：“請將這個本子和‘梅蘭芳一起帶回中國去吧。我老了，可能沒有機會再去中國，可是讓‘梅蘭芳回家一直是我和丈夫的心愿。我想那些和我們一起唱過《紅莓花開》的中國同志，也一定不會忘記我們共同度過的美好青春歲月?！?/p>

原來瓦蓮娜太太聽羅曼說起蘇中誼的父親從前也曾和蘇聯(lián)專家一起工作過，覺得這真是天賜良機，讓蘇中誼將“梅蘭芳”帶回故里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蘇中誼激動萬分，緊緊擁抱著瓦蓮娜太太，在場的中國人俄羅斯人無不熱淚盈眶，他們不由自主地用漢語和俄語唱起了《紅莓花開》。雖然語言不同，但是音樂和友誼是沒有國界的。蘇中誼代表全體中國游客收下了瓦蓮娜太太的心意，并表示一定會將這枚“梅蘭芳小型張”妥善帶回中國，捐贈給中國集郵協(xié)會，讓更多的中國集郵愛好者來欣賞這枚稀世珍品。

第二年春天，瓦蓮娜太太收到蘇中誼父子的來信，他們真誠邀請瓦蓮娜太太和導(dǎo)游羅曼去中國旅行，去看看已經(jīng)回歸故里的“梅蘭芳”。瓦蓮娜太太感覺自己突然變得年輕了，身體也硬朗起來，她急切地盼望著與“梅蘭芳”重逢的那一天。

責(zé)編／章慧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