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鑫良

一

汪洋死去的消息很快在小鎮(zhèn)上傳播開了。當(dāng)然，這消息的翅膀扇動的風(fēng)足以夸大了事實，但基本情況很簡單。汪洋在一個陰雨連綿的中午從高粱地里出來，剛上小路，從對面開來一輛奧迪車，車直奔汪洋而去，汪洋沒來得及躲閃，便倒下了。他手里的傘離開他的軀體足有十多米，那是一把紅色的小巧玲瓏的油布二折傘，那把傘飛起來的時候在空中旋轉(zhuǎn)了起來，像是螺旋一樣轉(zhuǎn)動著優(yōu)美的舞姿。

派出所的警員得出這個結(jié)論是有根據(jù)的，而且事實也是如此。那個中午有幾個村里人從遠處看到了，但由于離得遠，下著小雨，加上事故來得很突然，所以具體的情況沒有看清楚，但不排除汪洋是他殺。這也是警察們需要落實清楚的一個關(guān)鍵性問題，但鎮(zhèn)派出所的警力有限，現(xiàn)代科技偵察手段不是很先進，于是向縣城要人，來調(diào)查這個推測為謀殺案的案子。

警察馮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正和肖梅逛商場。當(dāng)時正是一個周日的上午，陽光明媚，城市里也能感受到秋天的來臨，肖梅還穿著裙子，但絲襪明顯厚了。她摟著馮剛的胳膊，臉貼在他的肩上，一臉幸福的樣子。馮剛想找個機會問問肖梅他們什么時候結(jié)婚才好，但總覺得應(yīng)該找個合適的機會，此時手機就響了。

馮剛隨著兩名資深警察出發(fā)時對肖梅說我們回來就結(jié)婚。肖梅一臉壞笑：“人家還沒有想好呢！”

警車出了縣城就是坑坑洼洼的鹽堿地。警察劉東海和席娟蓉就坐在車的后面，馮剛開車。三個人在車上一顛一顛的。劉東海就罵：“這是他媽的什么破地方，這種空無一人的地方不出人命才怪?！毕耆厥桥模鄽q，她協(xié)助馮剛和劉東海勘察現(xiàn)場。席娟蓉的臉上始終都帶著一絲微笑，她這種表情已經(jīng)持續(xù)了許多年，很多人說她不像警察，而像一名教師，還是哄孩子的好。劉東海五大三粗，加上穿了警服，就活脫脫的一個警察。而馮剛短小精悍，在從業(yè)的幾年中，他多次破案，沒有誰覺得馮剛與警察這一神圣的職業(yè)不相稱。馮剛把車停在一片高粱地附近，然后下車。劉東海在車上問：“干什么去，那不是案發(fā)現(xiàn)場，我們還沒有到。”

“我想小便?！瘪T剛說。

席娟蓉臉上的笑容又加深了一點，她打開車窗往遠處看。

此時正是秋天，漫山遍野的莊稼零零星星地散落在田野里，東一塊西一塊的，沒有規(guī)則可言。馮剛深一腳淺一腳地進了高粱地。他方便完后卻忘記了提褲子，他腦海里就想起了汪洋。汪洋怎么會死了呢？而且汪洋死在了高粱地。馮剛對莊稼不陌生，小時和汪洋天天在莊稼地里跑，他們是光屁股一起長大的。

劉東海在車?yán)锍T剛喊：“你拉屎也不需要這么長時間?。俊?/p>

馮剛提了褲子然后從高粱地里出來。他看見劉東海和席娟蓉靠在一起，很親密的樣子，好像他們是來農(nóng)村探親的。馮剛啟動車后對劉東海說：“這種案子需要幾天？”

劉東海把一個煙頭扔出車外，他沒聽明白馮剛什么意思，問：“你說什么？”

席娟蓉說：“他問我們什么時候回去。”

三個人就笑了，覺得此行確實很愉快，起碼能夠放松一下緊張的心情，權(quán)作到農(nóng)村度假，讓人有返璞歸真的感覺。

迎接他們的是鎮(zhèn)派出所的所長張小鵬。張所長個矮、背駝、體胖、腰圓，但眼睛雪亮。劉東海握著張所長的手說我們現(xiàn)在就去現(xiàn)場。

事發(fā)現(xiàn)場離鎮(zhèn)只有五里多路，兩輛警車停下來。張所長說現(xiàn)場沒有多大的價值，當(dāng)時是中午，下著雨，奧迪車撞了人就跑了。車沿著小路上了鎮(zhèn)油漆路，然后朝縣城跑了。整個過程被地里的幾個人看到了，但沒看清。

“要我們來干什么？”劉東海覺得他們來有些多余，他對張所長說找到車不就結(jié)了。張所長說車早就被人藏了，哪有那么好找。

馮剛沒有聽他們在說什么，他想象著汪洋死去時的痛苦，一起長大的人轉(zhuǎn)眼間就不能再見了。馮剛感慨：人活著什么時候走，或者怎么走都是個未知數(shù)。

劉東海說有可能還有目擊者，而這個目擊者離著事故現(xiàn)場很近，但不愿意站出來指證。

張所長說言之有理，言之無用。

劉東海繼續(xù)進行著他的邏輯分析，片刻后說他的家人是不是有作案的可能。

張所長說：“這需要多方面的證人，或者說是目擊者?！?/p>

接下來的事誰都清楚做什么：尋找目擊者。

二

馮剛和秋天的玉米一樣高的時候，汪洋超過了他半頭。兩個人經(jīng)常在一起放牛。汪洋聰明得很，他會拿著鐮刀向朝他吐舌頭的蛇一刀砍下去，蛇的腦袋就找不到了。汪洋和馮剛便找來干柴點火燒蛇肉吃。汪洋吃得津津有味，馮剛不敢吃，就看著汪洋吃。汪洋有個彈弓，他們小時候都玩這些東西。但汪洋不是為了玩，而是為了“生計”，汪洋瞧準(zhǔn)了樹上的小鳥，一個石子飛去，小鳥就頭朝下地落下來。馮剛老實本分，這些事他做不來，每次都是沾了汪洋的光，他們吃蛇肉、刺猬肉、麻雀肉，這些都是汪洋的功勞。

汪洋聰明得過了火，以至于忽視了學(xué)業(yè)，他學(xué)習(xí)從來沒有好過。但馮剛卻不然，學(xué)習(xí)一直名列前茅。他們?nèi)耘f是好朋友。汪洋經(jīng)常欺負(fù)同學(xué)，但從沒有欺負(fù)過馮剛，用他的話說只有馮剛瞧得起他。汪洋十八歲的時候勾搭上了段小美。這樣說有些不好聽，但汪洋的聰明用在這方面是綽綽有余的。當(dāng)時馮剛的同學(xué)運用一些類似的成語來誣蔑汪洋，說那小子人模狗樣居然把全村最漂亮的一個勾搭上了，確實有些水平。那個段小美是不是弱智，怎么跟了一個二流子。但段小美似乎鐵了心，喜歡和汪洋在一起了。段小美已經(jīng)輟學(xué)在家，有時幫父親放放羊，有時就割些青草喂兔子。在田地里一來二往的，與下地干活的汪洋熟悉起來。

那時，馮剛已經(jīng)外出讀書了。

馮剛聽到段小美和汪洋好的消息后，心就涼了。他還未成年，但覺得別人所說“鮮花插在牛糞上”還是有一定道理的。他也喜歡段小美，卻沒有表白的機會，或者說自己的年齡并不適合這些。但汪洋卻到了戀愛的年齡。農(nóng)村人喜歡以年齡小結(jié)婚為榮。他們當(dāng)中的同學(xué)很多的人都訂了婚。他剛讀初中不久班上的一個男生要回家結(jié)婚了，這個消息把當(dāng)時的班主任嚇了一跳。但學(xué)生真的輟了學(xué)，回家后悄無聲息地把人家的丫頭變成了女人。這只是個例，世上的事總是有淵源的，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汪洋認(rèn)準(zhǔn)了段小美后就窮追猛打，他從來不在乎自己寒酸，他相信自己將來一定會有錢。

段小美也相信。她發(fā)現(xiàn)汪洋太聰明了。他會變戲法似地為她弄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汪洋對段小美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使得段小美無藏身之處，后來兩個人在一片高粱地就提前入了洞房，把事提前辦了。

村里人對汪洋的評價不是很準(zhǔn)確。汪洋的ＥＱ和ＩＱ不相上下。幾年后，汪洋和段小美的二層小樓就起來了。汪洋開了一家木材場、兩家飯店。村里人刮目相看汪洋了，說這小子不富才怪呢，人比猴還精。

汪洋和段小美經(jīng)常開著自己的車到縣城里去活動，免不了偶爾到馮剛那里去看看。說你馮剛牛了，成了人民警察了。當(dāng)時馮剛剛畢業(yè)不久分到縣公安局，那時他有許多事不懂。但他懷著一顆熾熱的心成為了一名警察，他要除暴安良，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警察。對汪洋的說法他不贊同，說警察不牛，在國外警察見了老百姓都畢恭畢敬的，因為是老百姓的稅養(yǎng)活了他們，他們就應(yīng)該保護老百姓。咱中國警察的這種意識還沒有完全轉(zhuǎn)變過來，所以老百姓覺得警察“?！?，如果真的“?！?，也應(yīng)該朝那些歹徒“牛”。

后來馮剛與汪洋就斷了。這人一忙起來，兩邊又沒有什么瓜葛，時間長了就那么回事了。

馮剛和段小美坐在一起聊這些的時候，段小美還沒有從悲傷中脫離出來。她是一個美麗的少婦，孩子都好幾歲了，她卻像是個女孩子一樣，仍舊保持最初的體型。段小美又抽泣起來說：“馮剛，看在你們是朋友的份上，你要找出殺人真兇?！?/p>

馮剛看著段小美那張極具誘惑的臉說：“一定?！?/p>

三

排查是一件很累心的工作。劉東海三個人加上所里幾個人在鎮(zhèn)上進行了大范圍的尋查。廠里的人說汪經(jīng)理很忙，很少過來，他來去匆匆，我們不清楚。村里人此時的表情異常豐富起來。劉東海在村里詢問時，很多人都模棱兩可地回答，但基本上保持了一種觀點：樹大招風(fēng)。有錢人總不會好死。村里有個婦女很神秘地對劉東海說：“他們這些有錢人只顧自己花錢了，逢年過節(jié)連紙錢都舍不得燒，小鬼不放過他，就把他捉去了?！?/p>

劉東海有些著急，說這種案子用不著我們，我們還是回去。

席娟蓉說不急，我們再留幾天，多去幾次作案現(xiàn)場，也許會有蛛絲馬跡。席娟蓉微笑著，她不急，她剛從縣城里出來，回去也是破案，不如抓住這個案子慢慢理，她堅信一點：任何犯罪活動都會留下線索的。

劉東海問馮剛那邊有沒有線索。馮剛搖搖頭，他說汪洋的女人很漂亮。

秋天是個忙碌的季節(jié)。馮剛和席娟蓉站在汪洋被撞的附近，又作了一次假設(shè)，仍舊不成立。那一片的高粱、玉米已經(jīng)倒下了，剩下光禿禿的一片，卻又有許多嫩黃纖細的小草長出來。席娟蓉面露微笑，指了指遠處一片片的莊稼地說：“當(dāng)人站在莊稼地里時是最純凈的，但離開這片土地時，外面的世界就亂了，人也跟著亂了。”

馮剛回過頭看了看共事幾年的席娟蓉，問：“你想說什么？”

席娟蓉說：“通過排查就能發(fā)現(xiàn)汪洋從窮光蛋成為有錢人，心態(tài)自然膨脹得過了火，他的死一半責(zé)任肯定和他自己有關(guān)系?！?/p>

“另一半呢？”

馮剛和席娟蓉的目光對在一起。席娟蓉面帶微笑：“你說呢？”

兩個人從高粱地轉(zhuǎn)了一圈，心情忽然明朗了許多。馮剛對席娟蓉說我小時候就是在這種環(huán)境下長大的，那時很貧窮，但很快樂。

“是啊，人小時候無論怎樣，都是快樂的。”席娟蓉嘆口氣。

四

馮剛的再一次造訪讓段小美吃了一驚。她剛剛起床，她打開窗戶透風(fēng)時看到了馮剛在她院子里沉思。段小美想了想，便朝馮剛喊：“進來坐吧?！?/p>

段小美端了杯水給馮剛，說這么早就來了。馮剛看了一下表，說已經(jīng)八點了。段小美嗯了一聲就從沙發(fā)的角落里拿出一個小型收音機，她打開撥到了市廣播臺，正在播放天氣預(yù)報。段小美聽完后關(guān)了收音機說今天是個好天，明天也一樣。

馮剛又掃了一眼那個收音機，是一個很精致的玩具，生產(chǎn)廠家越來越會取悅于消費者了，他們把收音機那么小的東西都做出了各種花樣。馮剛覺得來得有些倉促，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張口。段小美在家里只穿了一件無袖的體恤，小胳膊露著，下身穿了短裙，小腿也露著。

段小美問馮剛什么時候結(jié)婚。馮剛說快了。段小美就笑了一下，這些天來她從未笑過，只是這次她為馮剛高興，說你要抓緊，你不抓緊，說不定煮熟的鴨子也能飛了。

馮剛笑笑，忙完了這宗案子就結(jié)婚。

“又是我拖累你了?！倍涡∶肋^意不去，說你也不要太辛苦，有空到田野里去走走，我還真懷念我們小時在一起的日子。

段小美的表情意味深長，她深深地吸口氣，然后又把氣均勻地吐出來，說這人和天氣一樣變幻無常，人說走就走了。

馮剛從段小美家里出來，又在院子里轉(zhuǎn)了幾圈，他試圖找點線索，但他一無所獲。

劉東海他們?nèi)齻€呆了幾天，覺得應(yīng)該把重點轉(zhuǎn)移到縣城，或許從那邊打開個缺口。

傍晚，三個人進了縣城。劉東海在自家門口下車后說那個叫汪洋的為什么偏偏在一個下雨天死去，線索都被雨沖走了，這案子還真需要一段時間。

馮剛送回席娟蓉后開車去了肖梅的家。確切地說是他和肖梅的家。肖梅的單位分房子，肖梅通過關(guān)系先弄了一套，價格要低于市場價一半。馮剛開了門，肖梅沒在家。馮剛隨便弄了點吃的等肖梅，仍舊不見肖梅回來。他站在陽臺上往外看。他看到一輛黑色的奧迪停在了小區(qū)廣場。肖梅從車上下來，然后抬頭看了看，便上了樓。

肖梅開門后見到馮剛嚇了一跳，說你回來也不打聲招呼。馮剛心里不舒服，說你現(xiàn)在配上專車了？肖梅說那是單位老總的車，正好路過，隨便搭車。

“每天路過？”馮剛繼續(xù)進行推理。

“是又怎樣，你回來是和我吵架的？”肖梅顯然也有些生氣。

這種矛盾并不能激化到一定的高度，很快兩個人就親熱起來。馮剛說晚上我不回單位了，你一個人也很孤單。

肖梅說我從來不孤單，經(jīng)常有同事過來住。馮剛覺得肖梅有些不講理，他不想和肖梅爭吵，他說我們選個日子結(jié)婚吧。肖梅說等等吧，這種事我們都要慎重。

馮剛就冷笑，說你覺得我們不合適就明說。肖梅說我沒那個意思。

馮剛沒有留在肖梅的住處，他覺得留下來也沒有多高的激情了。臨走時他對肖梅說如果你拿不定主意抓緊考慮，我也不想誤了前程，況且還有一輛奧迪車在等你。

五

劉東海和席娟蓉臨時有任務(wù)。局里讓馮剛一個人再去鎮(zhèn)上看看，并告訴馮剛說這種案子誰也不能確認(rèn)是車禍或者是他殺，抓緊找目擊者，這種工作還是要由鎮(zhèn)上的人來解決。馮剛便開車出了縣城。一出城就下起了雨。這個秋天不盡人意，很多莊稼還沒有收上來，小雨不斷。

馮剛臨近鎮(zhèn)上時便改變了注意，他想到現(xiàn)場去看看，隨后再到鎮(zhèn)上告訴那個張所長讓他們抓緊排查。

最近幾年不光滑的油漆路在鄉(xiāng)鎮(zhèn)和村莊的各個小路上蜿蜒。前幾年區(qū)政府要求全區(qū)各鄉(xiāng)鎮(zhèn)必須把油漆路通進農(nóng)村。盡管油漆不是很光滑，但畢竟方便了許多。馮剛開了車遠遠地看到了那片高粱地，想起那場車禍，想起那輛肇事奧迪車，想起肖梅坐的那輛奧迪車。

車子不知道什么時候重重地停頓了一下，馮剛透過不斷搖擺的刮雨器發(fā)現(xiàn)一個人已經(jīng)被摔出好幾米了，自行車就在車跟前。這是一次意外，一次很突然的事故。馮剛坐在車?yán)镬o靜地等了一會，那個人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馮剛是一名警察，一個有著幾年工作經(jīng)驗的警察，他覺得如果沒有汪洋的死，或者沒有肖梅的感染，他不會把那個人撞倒。他想了片刻，便打了方向盤，然后從小路上往回返。

一個女人拿了一把紅色的小巧玲瓏的油布二折傘剛剛從高粱地里出來，她站在公路邊，她目送警車遠去。馮剛回過神來后透過車鏡發(fā)現(xiàn)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撐著一把傘站在路邊，小雨依舊下著，如果沒有這次車禍，馮剛很有必要停下車來欣賞那幅完美的畫面：一個女人在秋后的一個雨天，撐著一把小傘站在空曠的田野里，該是一幅很不錯的畫。

馮剛快到鎮(zhèn)派出所的時候，他忽然停了車。他很快覺得那個站在雨中的那個女人是段小美。

段小美剛開了門，她把小傘放在門后。她發(fā)現(xiàn)了馮剛。馮剛坐在沙發(fā)上沉默著。段小美說你一定很冷，喝點開水。段小美給馮剛端了一杯水。馮剛一飲而盡。

馮剛是一名警察，他懂得如何控制犯罪嫌疑人。他讓段小美坐下，然后向段小美敘述了段小美如何殺害丈夫的過程：段小美和汪洋結(jié)婚后不久就有了感情上的裂痕，尤其是當(dāng)汪洋越來越有錢的時候，他在外面有了女人。段小美找不到幸福，便愈加恨汪洋，便制造了一場車禍。

馮剛停頓了一下，繼續(xù)著他的邏輯推理：在我們排查過程中我們證實了你們夫妻的不和，而且那天出事是在一個雨天，天下沒有那么多的巧合，而且你有聽天氣預(yù)報的習(xí)慣，每天都聽，這為你下手提供了條件。那個雨天，是你一手策劃的車禍。

馮剛從段小美驚恐的眼神中證實了自己推測的正確性。他繼續(xù)說下去：其實今天是個意外，你知道我和那個人沒有任何瓜葛，但車禍還是害了他。我的意思已經(jīng)很明白了，我們都是彼此的目擊者，我們什么也沒有看到，你覺得如何？

段小美的目光里充滿了惶恐，她很長時間呆呆地坐著。直到馮剛離開時告訴她要好好想想，她仍舊坐著。

馮剛直接回到了縣城。在他看來，他今天根本沒有離開過縣城。他碰到了劉東海，馮剛說車子有一點問題，今天又下雨，改天再去調(diào)查汪洋的案子。

六

肇事司機自首了。那是個有著十幾年駕齡的老司機，負(fù)責(zé)給縣財政局的某位副總開車。那日他回農(nóng)村探親，喝了幾杯酒，返回的路上就把人撞了，但他不知道撞的是大名鼎鼎的汪洋。肇事者痛苦不已，他在投案時幾乎把頭撞碎了，他砰砰地撞著墻，說人這輩子干什么都要小心，一不留神就完了。

也就是說，汪洋之死是車禍，而不是他殺，幾乎排除了段小美間接殺人的嫌疑。

馮剛不信，他一再提醒劉東海和席娟蓉，那個司機在說謊，他有足夠的證據(jù)是他殺。席娟蓉面露微笑，說你可以拿出證據(jù)來。

張所長似乎對這個案子已經(jīng)沒有了興趣，他和交通所的人正在勘察那個肇事逃逸案。人已經(jīng)死了，張所長問過報警的段小美是否記得車牌號，段小美說那天下雨，她也沒看清楚。

馮剛在一個晚上去找段小美。段小美披散著長發(fā)在屋里踱來踱去。她對馮剛的造訪感覺到了恐懼。馮剛一陣?yán)湫Γf你花錢讓人替你頂罪，是不是？

段小美忽然瞪大了眼睛看了一眼馮剛，她靠近馮剛坐下去，然后小聲對馮剛說：“我只知道你撞死了人，但你沒有證據(jù)說我殺人?！?/p>

馮剛繼續(xù)冷笑：你為什么出現(xiàn)在雨中，你心里不安，在雨天去高粱地懺悔，是不是？

段小美又靠近了馮剛，她眼里忽然就有了淚水，說：“我和汪洋感情確實不和，他在外面也是有了女人了，我也恨他。但是，老天讓他死的，而不是我。”

馮剛慢慢地站起來，他抓住段小美的手說：“你知道，我們都很留戀過去，還有汪洋，我們曾經(jīng)的日子很貧窮，直到今天才有了好轉(zhuǎn)，你不能毀了我。”

直到馮剛離開，段小美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案子進行得很順利，尤其是段小美的口供起到了關(guān)鍵性作用。一個初冬的上午，馮剛被縣人民法院的人帶走了，馮剛在走之前想見一見段小美，但沒有人給他這個機會。

資深警察劉東海和席娟蓉正在接手另一宗殺人案。有天劉東海就問席娟蓉：“你說，那兩起交通肇事案是不是有些蹊蹺，或者我們對那個案子結(jié)案過于草率?！毕耆匮劬γ猿梢粭l縫，深思熟慮地說：“偶然中有必然，必然中有偶然。”

馮剛因犯肇事逃逸罪被判有期徒刑五年。段小美去看過馮剛。馮剛見到段小美后就嘿嘿地冷笑：你殺了人居然沒有事，而我卻要為了一次失誤斷送了我全部的前程。段小美依舊很漂亮，她對馮剛說：很多事是說不清的，但有一點，你確實殺了人，事實也是如此。

段小美走后不久，劉東海和席娟蓉來了。劉東海勸說馮剛好好改造，也許能夠提前出來，再干一番事業(yè)。席娟蓉面帶微笑，她對馮剛說人的自殺和他殺自己本身就有一半的責(zé)任，但偶然性的存在也不能否認(rèn)必然性在起著某種作用。所以，一個人更應(yīng)該面對現(xiàn)實，最好能夠妥善處理和安置一些本不應(yīng)該發(fā)生的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