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琳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盡天涯不見家，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還被暮云遮。”初讀這首詩，靜默之時，望著遠(yuǎn)山如黛，隨風(fēng)飄過的白云，剎時眼前浮現(xiàn)出老家那片小平房，房屋四周高高的泡桐樹、大樹底下滿頭銀絲身影忙碌的媽媽。

記憶中的媽媽很漂亮，有著一頭長長的頭發(fā)，梳著整齊的辮子。她有許多年輕時漂亮的照片，略可見當(dāng)時的綽約風(fēng)姿。

媽媽在未成年時跟隨外公從山東搬遷來江西，時至如今，仍保留著一口的山東話，把肉說成“郵”，把人說成“銀”。每每聽到三兄妹都要鸚鵡學(xué)舌般地跟著她說，給平淡的生活也增添了一絲色彩。哥哥最喜歡學(xué)著說的一句：不聽話，我打銀(人)了?，F(xiàn)在，我的小兒也會撿幾句跟著外婆學(xué)，并常常為自己的頑皮樂不可支。

我年幼時，媽媽在車間倒班，工作很辛苦，中途得送飯一次。我最喜歡給媽媽送飯，拎著飯盒，臨出門，爸爸常會提醒我不要把菜吃了。但是，路上常常忍不住要打開飯盒，看看爸爸給帶去的飯菜。禁不住菜香的誘惑，偷偷地夾一塊邊走邊吃。菜的美味讓我欲罷不能，盡管送飯的路程并不太長，當(dāng)飯盒送到媽媽手里，菜已所剩無幾。

媽媽所處的車間要經(jīng)過一排長長的配電柜，我總是膽怯那些龐然大物，站在外面叫著，媽媽應(yīng)聲而出，把我牽進(jìn)去。之后，她的那些同事為了緩解沉悶的工作氣氛，讓我表演唱歌、跳舞或是猜謎語，我的表演常讓他們很開心，有時賞給我?guī)酌队矌抛屛一丶屹I糖吃，我不知是想得到僅有的硬幣還是想見到媽媽的笑容，每次都盡力地唱啊跳啊，有時持續(xù)一個多小時。那時清晰的記憶總是一圈人圍著我，我快樂地飛舞著……

我們的工廠地處縣郊，生活有諸多不便，副食品都要外出采購。那時叫“趕集”，三天一次。不論刮風(fēng)下雨、晴天酷暑，媽媽必須要去的。有時廠車送大家去鎮(zhèn)上，大多時候是媽媽走路往返。每次回來都要經(jīng)過一個山坡，我只要在家，一定會早早算好媽媽快回來的時間，跑到后山上，熱切、焦灼地盼望著她的歸來。只要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xiàn)，我立刻飛奔下山，看看是不是媽媽?每當(dāng)看到媽媽手臂上因挎著籃子硌出的紅印，我都急切地幫著媽媽提手中的菜籃。媽媽曾和爸爸說：想著女兒孤單的一個小人站在山頂，回家的路也走得特別的快。

山頭上我的身影是媽媽心中的一朵花，嬌艷無比；而媽媽遠(yuǎn)處的身影則是我無盡的期盼，是我心中的一盞燈，能給予我無限的照耀。母女身影的交匯是永恒的愛光芒四射，情真意切?；叵肫鹩洃浿械哪莻€山頂、那條小徑，至今仍有一種甜美的溫馨在我心頭蕩漾。

小時候我特別依賴媽媽，直到上小學(xué)時，睡覺前還必須摸著媽媽的手臂才能入睡，等我朦朧睡去時，媽媽才會輕輕地把我的手放開。安睡在媽媽身旁才是我一天中最為寧靜的時刻。

媽媽生我的時候落下了哮喘的毛病，有時感冒會引發(fā)此病。有一次，病中的媽媽躺在床上，呼吸急促，我被嚇得在一旁悄悄地流淚，小聲地問姐姐：媽媽會死嗎?姐姐茫然說不知道。我惶恐不安，站在媽媽身邊注視著她，不停地替媽媽掖被子，生怕她有什么不測。爸爸一直安慰我說不會有事的。那一個晚上，我一定要陪媽媽睡，聽到她漸勻的呼吸，我才覺得有了依靠，幸福還會環(huán)擁著我。在那個夜晚，似乎陰陽相隔的苦楚我頓時明了，我害怕，害怕媽媽的離去讓我不能承受這生命中的至愛。此后的日子里，我總會想著要幫媽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讓媽媽健康地陪著我度過每一天。

媽媽不上班的時候，大多會在菜地里辛勤地勞作——翻地、澆水、拔草。我學(xué)著和媽媽一起播種：在挖好的菜溝里，花生一次只能放五六粒，一排排地按順序從里到外；而青菜籽呢，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撒開在菜地里，要撒得均勻，不然以后會長得有疏有密；我還會和媽媽一起給四季豆、黃瓜攀藤搭好縱橫交錯的架子。幾天后，看到它們的莖葉纏繞在架子上，心中有說不出的喜悅。我最喜歡看媽媽拾掇完一塊菜地后，點(diǎn)上一根煙，望著碧綠平整的菜畦時悠然的神情。這時，我就搬個小板凳給媽媽坐下歇息。那時，看著媽媽抽煙我也不厭倦了。她抽煙的那一刻，品嘗著勞動的果實(shí)，似乎渲染了她的愉悅之情。媽媽安詳又愜意的表情，裝點(diǎn)了晨曦夕照，也感染了我。我向往著勞動，原來簡單的勞動也有著非凡的快樂。

結(jié)束了一天的忙碌，冬日的夜晚，一家人靜靜地圍坐在火爐旁。媽媽喜歡用微火煨花生，我和哥哥喜歡烤紅薯。烤著紅紅的爐火，聞著陣陣撲鼻的獨(dú)特香味，整個家充滿了融融的暖意。沒有刻意的營造，這種簡樸而又溫馨的生活，常常在不經(jīng)意中浮現(xiàn)在我的記憶深處。

媽媽有著山東人爽直的性格，凡事簡單明了，和爸爸的絮絮叨叨相比，我更適應(yīng)媽媽的這種方式。天生粗心，加之工作忙碌，媽媽對我們幾個孩子的照料似乎不大精心，總是奉行著“自立”的原則。很小的時候，我就自己穿衣、吃飯了，這無意中也培養(yǎng)了我日后獨(dú)立生活的能力。現(xiàn)在，媽媽每每看到我追著小兒喂飯，便直搖頭，“現(xiàn)在的小孩多有福氣啊!銀(人)和銀(人)是不能比哦!”雖說我的行為讓她不以為然，但是，我能看出小兒的歡快也能引起她心中絲絲喜悅。

媽媽富有一種朝氣，一種對生活的熱情。凡事她都能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哪怕在我們看來微乎其微的小事，她也力求盡善盡美。我小時候，她經(jīng)常為我做鞋，一針一針地納，針腳歪了一點(diǎn)都不行，得重新納好。她的食指常常會被針扎出血，每次見到，我都勸她不要太認(rèn)真了。可每次她都會固執(zhí)地說：“那怎么行，要做了就得做好，做像樣，要不就別做?！奔幢闶乾F(xiàn)在，我有時做事取巧，也常被她責(zé)怪。

媽媽的熱情總感染別人。在工作的班組，媽媽總能用她的方言特有的風(fēng)趣給身邊的年輕人帶來最大的快樂。在他們眼中，媽媽與他們沒有了代溝，仿佛與他們一樣年輕。媽媽的工作是電氣檢修，有時要去農(nóng)村維修線路設(shè)備，她總會和那群小伙子一樣，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飛快地騎著單車。工作結(jié)束后，還時常會給我們帶回一些花生或紅薯。我那時很羨慕媽媽的飛揚(yáng)的笑臉和那種成熟女人的風(fēng)韻美。

媽媽和爸爸感情深厚，我很少見到他們拌嘴，他們相濡以沫的感情早已溶化在點(diǎn)點(diǎn)滴滴的生活之中了。一舉手一投足都已深深地刻劃在彼此的心田了。有時我不在家，爸爸也會站在后山上迎風(fēng)而望買菜回家的媽媽，我想著那一刻媽媽惟有用深情的目光替代不可言表的深情……三十多年沉淀下來的如美酒般醇香的夫妻之情在我眼中儼如一幅精美細(xì)膩的圖畫，有著厚重的芳香?！皵y子之手，執(zhí)之以老”。在他們能安享晚年之時朝夕相處的伴侶撒手人寰，未留下片言只語。這晴天霹靂無疑摧垮了媽媽的身心，無語淚流的媽媽在很長時間里沉默寡言，坐在爸爸的遺像前一支一支地抽著煙，隨著煙霧飄然遠(yuǎn)逝的是對爸爸永遠(yuǎn)的懷念……念及此我常常潸然淚下，為這份至死不渝的愛!

我的家是一個僅五十平米的小家，卻給了我一雙飛翔的翅膀，我相信媽媽卓爾不群的性格讓我有了豐富的情感、多彩的人生、寬厚的仁愛之心。我無比地感謝上蒼!在我有所為的時候我能以最真摯的情感、最真切的愛戀回報我的媽媽。在靜夜之時，我陪著她緩緩地述說晨夕往事；為她輕輕地梳理花白的頭發(fā)；為她默默地擦去額頭的汗水；為她帶去濃濃的思念……我不曾給過媽媽最深情的擁抱和最真實(shí)的感恩之語，可是在我心里我想把我最深的愛全部奉獻(xiàn)給我最可敬的母親!因為，因為她給了我絕無僅有的生命和無限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