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安
被稱為“垮掉一代”之王的美國小說家杰克·克魯亞克是以《在路上》On The Road聞名的1998年8月就在我準備結(jié)束在哈佛大學訪學回國之際獲悉《在路上》中文譯本行將出版在這之前我已有十余本翻譯作品問世可坦率地說沒有哪一本書像《在路上》的出版使我那般激動也懷著更多的期待——把被稱為“The king of Beat Generation”BG之王的克魯亞克的這本代表作,而且是第一本中文全譯本介紹到中國在我的文學翻譯生涯中無疑是一件大事《在路上》從1957年出版以來五十年來一直暢銷不衰僅在美國就已售出350萬冊每年還以11萬冊到13萬冊的平均數(shù)持續(xù)增長如果把世界各地的多種語言版本算在內(nèi)總數(shù)就更驚人我看到過《在路上》不同版本的封面,風格不一,但有別于一般艷情暢銷書的是,設計得都十分樸素莊重比如最受歡迎的1991年企鵝版,整個封面是克魯亞克和卡塞迪兩人并肩站立的黑白照片兩人酷似孿生兄弟,英俊瀟灑,酷極了讀者喜歡收藏這本書是有緣由的:在美國戰(zhàn)后最沉悶乏味的五十年代,他們窮困潦倒,可仍然充滿活力,面帶微笑;盡管歲月流逝,但他們仿佛仍在向讀者昭示,就精神追求而言,BG決沒有“垮掉”,永遠在向命運挑戰(zhàn),永遠“在路上”實際上,《在路上》已成為美國和世界當代文學經(jīng)典1998年,由美國國內(nèi)外的一些最著名的文學批評家,研究/圖書機構(gòu)專家參與的一項調(diào)查結(jié)果顯示,《在路上》赫然進入二十世紀一百部最佳小說前列我當時雖不知道自己的譯本會有怎樣的封面,可我期望在世界眾多《在路上》的版本中,中文譯本毫不遜色。
1998年10月,我終于在西安全國書展上看到了《在路上》中文譯本,應該說我還是滿意的:大32開,紙張上乘,印刷精良,墨跡清晰,我提供的近二十幅黑白照片以及序言若干附錄更增加了此書的文獻/研究價值,或許這正是此書獲得1999年第四屆全國優(yōu)秀外國文學圖書獎的一個原因吧不過,如果說要挑剔的話,封面格調(diào)同《在路上》國外版本相比過于“通俗化”了,雖然以美國國旗為背景很美國味上海一位學習藝術(shù)專業(yè)的年輕讀者在給我的來信中談到封面說,“此書最讓人遺憾萬分的是封面設計的太難看太太難看了,簡直就像一部惡俗的西方艷情小說……一回家我就把封面撕下扔了,自己重做了一個”我理解他的過激之辭藝術(shù)鑒賞力因人而異,使我欣喜的是這位酷愛《在路上》的年輕讀者對BG的看法,他之所以不喜歡這個封面,是因為他認為,封面上的幾個我們通常在美國/西方電影畫報上看到的那種放蕩男女,并不能代表集體意義上的BG形象——簡言之,他不認為如我國批評界長期以來所形容的那樣,BG是“垮掉”了我決不是指責這個封面的設計者,如此設計未嘗不可相反,如果把BG視為嬉皮運動的先驅(qū),封面上的幾個男女的嬉皮味還遠遠不夠,許多讀者都同我談到這一點國外的BG作品收藏者學者在收到我贈送的這本書后的一致反響是“Not bad!”也就是認可吧。
盡管如此,我還是希望再版時的封面能給讀者另一種新的視覺和心理體驗。漓江出版社再版《在路上》,改換了封面,新封面基調(diào)簡潔,構(gòu)思不乏新意熚揮諳路降拿攔五十年代公路上標有“東部”East的路標很有時代特征,而老式汽車駕駛室里的克魯亞克向外望的面容以及封面大部的空白則給讀者留下了想象的空間,除了中文書名,還有英文書名及克魯亞克英文名也頗必要,并不是增加了什么“洋味”而是很有親切感。
有同行告訴我,國人對BG的興趣正在升溫,媒體上有關(guān)BG的報道,討論專版逐漸增多,研究生以BG為論文選題者更大有人在,并說這與我多年來專注于BG研究與譯介——出版了《在路上》全譯本《金斯伯格詩選》,發(fā)表了若干論文文章不無關(guān)系;這自然是溢美之詞,更多是對我的努力的肯定與鼓勵吧眾所周知,由于諸多歷史因素,BG在中國從六十年代被譯為“垮掉一代”開始可以說就聲名狼藉,這種誤讀或誤解不能不說與缺乏可堪信任的譯本以及認真的研究有關(guān);不懂原文的廣大讀者、研究者往往借助譯本來了解域外文化、文學。我一直主張翻譯與研究相結(jié)合,就此而言,還有許多事可做。
研究外國文學作品在異國的接受可以揭示許多耐人尋味的東西。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曾經(jīng)有過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節(jié)譯本《在路上》石榮等譯,1962,12這個譯本我始終沒有見過,屬于“文革”前的“內(nèi)部參考”書,供一定級別的干部批判閱讀這批因封面多為灰色或黃色而被稱為黃皮書灰皮書的外國文學作品,通過各種方式被“偷運”出來在青年讀者(上山下鄉(xiāng)知識青年社會各階層青年學生)中流傳閱讀,影響不小就《在路上》而言,作品中BG伙伴對美國現(xiàn)存體制傳統(tǒng)道德信仰的懷疑悲觀絕望和反叛,在經(jīng)歷過“文化大革命”上山下鄉(xiāng)的青年中喚起共鳴是很可以理解的更大的震撼是《在路上》BG伙伴追求自由歡樂性愛的極端生活方式,在當時中國特定社會背景下,對于一直接受正統(tǒng)教育的青年,反響極具矛盾性熅芫與向往因人而異美國批評家喜歡把六十年代中國在“革命大串聯(lián)”路途上奔波的紅衛(wèi)兵和美國奉行“背包革命”(rucksack revolution )實踐的嬉皮士——他們是BG,亦即嬉普士(hipster)的繼承者——進行比較撇開中美兩國的社會文化背景不談,我們的確可以發(fā)現(xiàn)一些共同點:都是反叛的一代——紅衛(wèi)兵要破壞打倒的是一切封資修的東西,不管是老祖宗的還是洋人的;嬉普士和嬉皮士憎恨美國資本主義工業(yè)——軍事一體化,與構(gòu)成“美國夢”極端的物質(zhì)主義格格不入在六十年代動蕩的世界情勢下(法國學生運動英國的“憤怒的青年”中國“文化大革命”美國BG/嬉皮士運動新左派等),BG在精神層面上則融合了西方超驗主義浪漫主義存在主義和東方宗教理念,因而更要復雜得多美國是一個“在車輪上”的國家,BG可以自由自在地自己開車或搭車浪跡天涯,很大程度上是個人化的行為;而中國反叛的一代則是集體行為,最后被下鄉(xiāng)浪潮所消解,可正是在這種體驗自由甚至飽嘗痛苦磨難的經(jīng)歷使他們?nèi)諠u成熟,感受到與BG相同的心境,進而在思想上同BG接近起來,這可以從“文革”時期和其后的地下先鋒文學所反映的情緒中找到印證——須知,BG文學文化在很長一段時期也是處于民間邊緣,一直“在地下”(Beneath the underground)一篇談及中國新詩潮的文章有以下一段話:“1972年彭剛和芒克曾經(jīng)兩個人組織了一個先鋒派,準備去流浪,‘隨便翻墻進北京站趕火車就走了,身上只帶了兩塊錢,心中充滿了反叛的勁,對家庭,對社會美國有本書叫《在路上》,我們也是走到路上再說”這可以被認為是受到《在路上》譯本影響的結(jié)果
1984年,《外國現(xiàn)代派作品選》第三冊(上海文藝出版社)收入了《在路上》第一部第一章,第二部第四、五、八章片斷黃雨石、施咸榮譯,當時正值我國介紹西方文學、文化作品熱潮,讀過這一譯文的人一定不少。
1990年底,漓江出版社出版了《在路上》(陶躍慶何曉麗譯),有譯者寫的序言,很暢銷,但嚴格說并非全譯,好些段落沒譯,而且錯譯誤譯較多盡管如此,這一譯本讓更多讀者了解到克魯亞克其人其書,功不可沒我受漓江出版社之約的《在路上》全譯本于1998年出版,但譯事在我1997年赴美前已完成,其中來由我在“譯后記”已談及。
我曾經(jīng)沿著克魯亞克及其伙伴當年“在路上”的足跡從美國東海岸乘坐灰狗巴士最后到達西海岸的舊金山,一路上我自然特別留意《在路上》提到過的地方,更特意在丹佛、洛杉磯、舊金山等地停留,尋訪小說中當年迪安、薩爾等人所在之地,比如丹佛的拉馬里街,舊金山迪安與薩爾相逢的房屋等。如《在路上》所描寫,五十年代的美國公路已很暢通發(fā)達,但當時的單行道one way road現(xiàn)在幾乎已全被多行道的高速公路所代替。行馳在這種公路上,但見往來車輛川流不息,尤其是在晚上,目力所及,前面的車輛燈光閃爍,一直延伸到遠方,往往使我聯(lián)想到小說中迪安、薩爾等人瘋狂驅(qū)車行駛在公路上的驚險情景。小說所寫的路邊小旅館、飯店現(xiàn)在已很難看見,代之以汽車旅館或小餐館。現(xiàn)在,要想如《在路上》上所寫的那樣在路邊揮手搭車的情況肯定很少了。美國朋友告訴我,比之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在路上》提到的那種人與人之間在路途上認識并且由此產(chǎn)生的一些非凡奇遇的機會也大大減少;但好些美國年輕人在旅途中仍喜歡帶上《在路上》,并不是為了尋求奇遇之類的刺激,而是要體驗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這正是BG所留下的精神遺產(chǎn)之一,也是《在路上》至今在世界各地仍有如此感召力的一個原因吧不妨摘引一段我前面提到的那位上海青年1999年給我的來信,“感謝你把這本書譯成這么激動人心的文字把它帶到我們中間,你是否知道在現(xiàn)在中國,有一大群地下青年,操著電琴,在笨嘴拙舌但又無比努力地說出自己的理想和失望……”信上所提到的“地下青年”實際上是“民間青年”的代用語,也是BG用語。指那些遠離主流文學/文化的“邊緣人”亦即嬉普士,克魯亞克的一本小說便取名為《地下人》The Subterraneans,1958?!暗叵隆痹谶@兒當然沒有“反動”、“秘密”之類的政治含義,更不是同政府、體制對立,它指的是自發(fā)性,區(qū)別于我們通常習慣的那種集體性和組織化的行為。什么是這些青年的“理想和失望”呢?社會學家對于這個問題的討論一直很熱烈。轉(zhuǎn)型期的中國社會,目前并非事事完美,青年人天生對新鮮事物的好奇、敏感,容易激動也容易失望去尋求心理學意義上的“情感釋放”。這位讀者接著寫道:“也許他們只能處于地下也許哪天他們浮出水面時卻不知覺地變了味道也許他們像西方的嬉皮、朋克、迷惘的、垮掉的一樣張開嗓子,說出自己的主張,誰知道呢﹖”不同于充滿艱澀抽象術(shù)語的那種專業(yè)文學評論這位讀者對《在路上》的閱讀感受何等真摯。
值得一提的BG與爵士搖滾音樂,包括朋克黑人布魯斯的關(guān)系克魯亞克在其《現(xiàn)代散文理念與技巧》(BELIEF & TECHNIQUE FOR MODERN PROSE)中有若干條與爵士搖滾音樂直接有關(guān):順從一切,開放傾聽(Submissive to everything,open,listening);你所感受到的自會找到它自己的形式(Something that you feel will find its own form);寫出你的內(nèi)心里不斷感受到的一切(Write what you want bottomless from bottom of the mind);寫出狂亂的無序的純粹的內(nèi)心深處的東西,越瘋狂越好(Composing wild,undisciplined,pure,coming in from under,crazier the better)金斯伯格也一向主張“最初的思緒,最好的思緒”(First thought,best thought)顯然,這些正是視自發(fā)性、即興性為第一要素的爵士搖滾音樂所認同的創(chuàng)作原則。當今中國,名目繁多的民間、地下爵士搖滾音樂樂隊一直很火,活躍于都市酒吧、音樂廳,已形成一大文化景觀。在一個物質(zhì)、享樂主義至上的社會,中國這些青年人同BG,美國及西方爵士搖滾音樂的聯(lián)接點,或者說默契在于共同的精神追求和探索,自由表達情感的欲望,而這正是《在路上》所要奉獻給讀者的。
談談《在路上》手稿應該不算是題外話。眾所周知,《在路上》是克魯亞克“自發(fā)性寫作”(spontaneous writing)的典范,其寫作過程早已成為文壇佳話;手稿本身是世界文學史上罕見文本早在3月23日《紐約時報》就向讀者展示了《在路上》被圈成長卷的手稿照片:9英寸寬,119英尺8英寸長,是克魯亞克用二十天功夫在類似電報紙,也許是建筑用繪圖紙上打字而成從長卷手稿看來,紙縫是他后來用膠布粘貼上的;沿著紙的右側(cè)有一鉛筆劃過的淡淡的線,表明他把紙裁剪過以便放入打字機歲月的流逝已使紙張顏色變暗,開始部分也已破損克魯亞克喜歡把長卷像一條大道似的展開讓朋友們看長卷(手稿)的最后一段已不見蹤影,克魯亞克說是被BG伙伴盧辛·卡爾(Lucien Carr)的狗咬掉的1957年《在路上》幾經(jīng)周折終于出版六十年代中期手稿由克魯亞克的經(jīng)紀人斯特林·洛德(Sterling Lord)保存在其格林威治村的辦公室內(nèi)克魯亞克1967年逝世后,曾經(jīng)在1993年手稿送交紐約公共圖書館伯格珍藏《在路上》手稿所有權(quán)屬于克魯亞克居住在克魯亞克故鄉(xiāng)馬薩諸塞州洛威爾市的第三任妻子斯特拉·薩帕斯(Stella Sampas)1990年斯特拉去世把手稿留給其弟安索尼·薩帕塔卡庫斯1999年薩帕塔卡庫斯去世后其侄子托尼被指定為遺產(chǎn)執(zhí)行人,與他的叔叔約翰·薩帕斯以及薩帕塔卡庫斯的女友南茜共同擁有手稿。
談到拍賣手稿的原因,托尼說拍賣不是為了謀取高利,因為他很清楚手稿是一件稀世珍寶,可他得交付自從接手遺產(chǎn)后沉重的稅收。拍賣前,據(jù)行家估計價值達可達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美元之巨,同卡夫卡、喬伊斯和普魯斯特的手稿屬于一個檔次。消息傳出后,盡管抗議者有之,但仍按原計劃如期拍賣,以二百二十萬美元敲定,落入印地安娜州波里斯市的可爾茲(Kolts)足球隊老板吉姆·艾塞(jim Irsay)之手,打破了1989年卡夫卡的未完成長篇小說《審判》(The Trial)以一百萬英磅,即一百九十萬美元名列文學作品拍賣榜首的記錄,再一次體現(xiàn)了《在路上》不可代替的文學價值艾塞打算如何處置手稿是世界上所有BG學者及熱愛克魯亞克作品的人最關(guān)注的問題艾塞說他將會先在印地安娜州展出《在路上》手稿,然后沿著克魯亞克及其伙伴們當年橫跨美國大陸的足跡進行一次“在路上”巡回展,并最終將手稿放在印地安那大學,供研究者使用同時,《在路上》手稿拍賣引起的空前轟動之時還傳出了有關(guān)許多消息,經(jīng)過多年挫折《在路上》的電影腳本多次易人不久前己由臘塞爾·班克斯(Russell Banks)完成,大導演科波拉已認可全世界的BG迷有望在熒幕上看到神往已久的BG伙伴“在路上”了此外,一部克魯亞克傳記片《BG天使》(Beat Angel)也已完成。
雖然《在路上》出版已將近半個世紀,可聯(lián)系到美國及西方最近以及即將出版的諸多有關(guān)克魯亞克、金斯伯格、卡塞迪、科索等的評論、傳記性新書,有聲書籍、光盤,誰還能懷疑BG熱不會持續(xù)下去呢﹖出版過金斯伯格《嚎叫》的舊金山“城市之光”書店(City Lights Book Store)老板詩人弗林格蒂多年前就說過,“干嗎說什么BG的復興?他們壓根兒就沒離開過”BG作家反抗束縛,蔑視物質(zhì)至上主義,追求精神靈魂意義上自由充實,雖說他們反叛現(xiàn)實的那種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未必值得效仿,可是這種BG理念也不能簡單否定,因為,在當今美國和西方同BG發(fā)端時的五十年代比較,精神迷惘,信念喪失并沒有緩解,更不必說消亡在這種情勢下,經(jīng)歷過沉默的五十年代,動蕩的六十年代的年長者懷念BG,在戰(zhàn)后經(jīng)濟繁榮時出生長大的“baby一代”以及在中學大學的課程上讀過早已進入主流的BG作家作品的更為年輕的一代,對BG作品及BG理念產(chǎn)生如此共鳴并不奇怪,這也正是克魯亞克、金斯伯格等其他BG作家作品一直被廣泛閱讀,還有后BG文學目前勢頭正猛的原因吧。
在這篇后記中,我直接用BGBeat Generation)這一縮語代替在我國使用多年的“垮掉一代”,其原因在于這原本就是誤譯,與六十年代我國當時的政治和國際情勢,對BG缺乏全面深入的了解有關(guān),我已在若干文章中,在許多場合談及,恕不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