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上只有一男一女,所以他們相愛了,如果說這是愛情,那么只是荒島上的愛情。
一
對高軍和秦曉妮來說,同居時他們才認識不久。在住進沈陽萬柳塘某套單元之前,他們只是電視臺里點頭之交的同事。高軍與秦曉妮純粹是為了工作的方便,才與臺里另一個負責(zé)道具的女孩三個人合租了這套兩室一廳的房子。那女孩搬走后,秦曉妮與高軍就孤男寡女同居一個屋檐下了。
不就是公用客廳與衛(wèi)生間的鄰居嘛,高軍與秦曉妮都自詡為現(xiàn)代人,他們覺得不應(yīng)該為了傳統(tǒng)封建觀念委屈了自己生活,自信男女共處一室也可以保持單純的室友關(guān)系。再說,彼此工作都很忙,時間錯開,兩人不大經(jīng)常見面,連友情的火花也難以點燃,更不要奢侈地言說愛情了。
輪流搞衛(wèi)生、分攤房租水電費……秦曉妮與高軍這對異性室友的同居生活與同性室友的生活大體一樣。秦曉妮與高軍都不是情感態(tài)度隨便的人。
最初對高軍與秦曉妮的同居,大驚小怪的都是電視臺的同事們。大家閑著沒事就圍著他們起哄,說他們談戀愛了,應(yīng)該廣而告之,請大家吃飯。高軍與秦曉妮對大家的調(diào)侃并不在意,只是逮著機會,才淡淡地解釋幾句??烧l都不聽解釋,大家愛質(zhì)問他們:不戀愛為什么兩個人住在一起?孤男寡女住一起怎么可能不戀愛呢?
二
玩笑愈演愈烈,秦曉妮與高軍日漸感覺到,無論做什么,自己都是在眾人面前表演。
手足無措間,秦曉妮與高軍仿佛是兩個孤獨而忐忑的表演者,在偌大空曠的舞臺上尋找到了同伴,有種微妙的親切感在滋生。
那時在他們的住處不遠,有一家著名的熏肉大餅店,出生在北方的秦曉妮很著迷于這種風(fēng)味。作為一個主持電視節(jié)目的“公眾人物”,秦曉妮不方便自己親自去買餅,嘴饞時,就“勞駕”高軍。高軍每回拎著大餅到門口,就能看見迫不及待的秦曉妮早已快樂地打開了大門,一臉天真地看著他笑。高軍家在外地,遠離家鄉(xiāng)的他,長時間在競爭激烈的電視圈中奔波著,連感覺都有些麻木了??墒钱斔匆娗貢阅菪χ_門迎接大餅,他不可抑制地想念起家的溫暖。
從這以后,不要秦曉妮說什么,高軍知道哪天秦曉妮回家吃飯,就會想著買熏肉餅回家。高軍是正宗的南方男孩,對面食原本不感興趣,時間長了,竟然也漸漸地喜歡上了熏肉餅。
秦曉妮與高軍一樣,在沈陽都沒有親人,也沒有什么熟人和朋友。當兩人有共同的美食愛好后,沒事也就時常一起吃晚飯。他們一邊吃,一邊聊,兩個原本一直緊繃著神經(jīng)生活著的人,一時間找到了可以傾訴的朋友。漸漸地,他們越來越喜歡在一起說話,他們的晚飯時間總是越吃越長。
長久的相處,使人產(chǎn)生一種相互依賴的感覺。有一次,他們在一起吃方便面,高軍突然開玩笑說:“曉妮,我們像不像兩個相依為命的孤兒?!鼻貢阅葸B連點頭,表示同意。同時,高軍覺得家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比如,他丟在洗衣機里的衣服突然不見了,一找,原來已經(jīng)被洗凈晾在陽臺上了;牙膏用完了,他正準備去買,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有兩盒放在那里。
那段日子,秦曉妮做節(jié)目晚回家,高軍一個人在家看電視,他不由自主會去看秦曉妮的節(jié)目??粗聊簧夏莻€精致的女主持人,高軍覺得生活中的秦曉妮天天貼著黃瓜皮,赤著腳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有種更真實鮮活的可愛。有時高軍坐在客廳里看電視,秦曉妮在衛(wèi)生間里沖淋浴,聽著嘩嘩的水聲,高軍覺得特別想去觸摸那種真實。
有一次,高軍因為一篇批評報道遭到當事人的報復(fù)。當他滿身血污地回到住所時,秦曉妮心疼地扶著他坐下,要下樓去買紗布和藥水。高軍客氣地說著讓秦曉妮不要管他。秦曉妮說,我們都是這座城市的孤兒,我不管你誰管你。一時間,高軍與秦曉妮自己都被這樣的話感動了,高軍沖動地抱住秦曉妮,他們相擁在一起。
那種溫暖的感覺應(yīng)該是愛情吧,“同居”的高軍與秦曉妮相愛了。
三
秦曉妮與高軍在眾人的玩笑中走在一起,大家滿意地哄散開去,可他們漸漸發(fā)現(xiàn)相愛并不是輕松的事。他們沒有想到“問題”會出在“同居”觀念上,彼此原來都不是個徹頭徹尾的現(xiàn)代人,他們并不了解對方。
高軍覺得既然他們以戀人的狀態(tài)同居著,那么在眾人眼中他們應(yīng)該與夫妻沒有什么差別,他們可以走入同一間臥房??汕貢阅莨亲永锸莻€十分傳統(tǒng)的女孩子,開始她一直堅守著最后的防線,不讓高軍突破。對此,高軍有些難以接受。都什么年代了,還這樣子?他覺得既然戀愛了,秦曉妮就應(yīng)該是他的人,不應(yīng)該有所保留。他期待著秦曉妮給他一個愛的證明。
秦曉妮則覺得愛是用心感覺的,原本就無須證明。相愛只要是真心以待就可以了,即使是夫妻,彼此都應(yīng)該保留各自的隱秘空間,更何況戀人呢?大家都是成熟的男女,誰會沒有故事呢?她對高軍的過去一點都不在意,即使女孩子打電話來找高軍,她也從不問東問西,同樣她也不愿對高軍提及自己過去的愛情生活。可相反,高軍一直好奇地詢問著秦曉妮的過去,盤問著她的去向,他認為相愛,他就有權(quán)介入對方的全部生活中……
漸漸地,夜深人靜的時候,秦曉妮與高軍都感到迷茫,他們不由開玩笑般討論著他們的關(guān)系——當初他們沖動選擇對方是不是一種錯誤?他們原本是不是該做朋友而不是戀人呢?
可此時的秦曉妮、高軍實在都喪失了我行我素的勇氣,他們知道一旦他們分手的話,眾人一定會覺得他們把這出戲演得太精彩太滑稽了,他們沒有勇氣成為眾人的笑柄。
于是,他們真正地同居了。兩人努力地花更多的時間來朝夕相處,試圖把自己與對方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以抵御各種不合適??墒抢υ迷骄o,他們卻越發(fā)現(xiàn)彼此在細節(jié)處的種種不同,但是他們依舊混沌地僵持不說分手,因為他們沒有勇氣以另一種姿態(tài)出現(xiàn)在世俗面前,沒有勇氣逃避世俗,放棄他們在電視圈中多年打拼下來的事業(yè)。
如果沒有那次意外,他們是否真會從同居走向婚姻?高軍和秦曉妮都說不清楚。
過春節(jié)的時候,高軍的父母從南方來看他,高軍跟秦曉妮說,讓她把她的東西全部搬到她自己房間里去,因為他的父母對兒子期望很高,如果發(fā)現(xiàn)他未婚同居,肯定會氣得吐血。秦曉妮沒有說什么,默默地把自己的東西搬回房間,第二天,高軍沒有來得及為此事向秦曉妮解釋,徹底失望的秦曉妮終于鼓足勇氣不告而別了。
她只是帶走了一些衣服,自己省吃儉用買來的電腦以及其他東西,則全部留給高軍,在給高軍的信中,她寫道:“我覺得自己連三陪小姐都不如,我不想一輩子將就,你不必再找我,連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我都舍得,還有什么是不舍得的?”秦曉妮的感受可以用“絕望”兩個字形容。
對此,高軍很內(nèi)疚。他知道,一段輕易開始的同居生活,徹底毀掉了秦曉妮的事業(yè),28歲的秦曉妮很難東山再起了。因為秦曉妮的離去,使得臺里一個新開辦的節(jié)目差點流產(chǎn),高軍也知道自己在臺里再也留不下去了,便黯然離開了沈陽,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在這個圈子中從頭再來。
那段同居生活中有愛情嗎?高軍常常這樣自問。
荒島上只有一男一女,所以他們相愛了,如果說這是愛情,那么只是荒島上的愛情。
(責(zé)編 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