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民

1949年5月21日下午6時許，陰風呼嘯，天宇沉沉，上海市警察局接連開出幾輛囚車，后面緊跟著滿載著全副武裝軍警的大卡車，氣氛森嚴。車至南京路大新公司門前，突然止住，軍警們跳下卡車，跑步圍成一個大圈，怒呵著把圍觀的行人趕出圈外。一輛囚車的門猛地打開，兩個人被推了下來?！肮蛳?！”軍警厲聲道。兩人朝這些鷹犬輕蔑地笑了笑，更加挺直了胸膛。

在一陣“中華民族解放萬歲”的口號聲中，槍聲響了，兩人飲彈倒地，抱恨告別人間。次日，蔣介石控制的上海各報刊登消息：市警局昨呈準湯司令，于午后6時，槍決屢犯劫案及散布謠言、抬價收兌銀元、企圖擾亂金融、破壞治安之匪張權等6名……

“出師未捷身先死”，距上海解放只剩5天，國民黨太湖警備區(qū)司令張權將軍慘遭殺害……

共產黨人的老朋友

張權年少時即憤列強橫行中國，深痛民族沉淪，18歲入小學軍官預備班就讀，以品學兼優(yōu)選送保定軍官學校，畢業(yè)后保送日本士官學校深造，攻炮科專業(yè)。1923年學成回國，受革命思潮影響，投身國民革命，參加北伐，任國民黨革命軍第六軍十九師副師長，進軍江西，因戰(zhàn)功卓著，晉升師長，屯駐九江。

“七七”事變起，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蔣介石決定組建裝甲部隊，委任其為當時唯一的裝甲車團團長（師級編制）。不久，陸軍戰(zhàn)車防御教導總隊誕生，張權出任總隊長，下轄8個摩托化團。期間因訓練有方、自奉儉樸、整軍嚴格被晉升為中將。訓練結束，戰(zhàn)車防御部隊分布于全國各戰(zhàn)區(qū)，凡大規(guī)模戰(zhàn)役，無不參與。特別在滇緬戰(zhàn)役中，取得了擊毀日寇坦克20余輛的輝煌戰(zhàn)績，張權由此聲名大震。

這位抗日名將，與共產黨早有淵源。早年留學日本時，與綦書田同窗共讀，綦書田是中共黨員，不時向張權闡述黨的主張，深合張權心意，將綦書田視為知己。1926年5月，國民革命軍出師北伐，林伯渠任六軍黨代表兼政治部主任，與張權時相往來，過從甚密。張權對林伯渠的博學、為人深為敬仰，呼為“老師”。“四一二”政變，蔣介石的反革命面目暴露，林伯渠曾勸說六軍軍長程潛將蔣除殺，并請張權參與其事。張權欣然允諾?？上С虧撐肥孜肺玻e失良機。國民黨通過《清黨原則》后，密令張權將所部共產黨員押解南京處決，他不避風險，暗中送走了周保中等中共人士。

蔣汪合流之后，張權調任五十七師參謀長，駐扎皖南祁門縣，時綦書田在四十六師某團任團長。1932年，四十六師被紅軍包圍，要求五十七師增援。張權與綦書田已作商量，托故按兵不動，致使四十六師陷入彈盡糧絕的困境。綦書田趁此機會，策動5個旅長、一個團長向紅軍投誠。

抗戰(zhàn)期間，國民黨頑固派消極抗日，不斷制造“磨擦”，張權憤懣不已，曾對友人說：“當局執(zhí)迷不悟，熱衷內戰(zhàn)，使親者痛而仇者快，其罪惡無異投敵之漢奸國賊！”當時周恩來、董必武等在重慶進行統(tǒng)戰(zhàn)工作，一度時間里，張權在重慶籌組機械化師，常被邀去中共辦事處作客，與中共領導人縱論時局，情誼深厚，并表示愿為抗日復國大業(yè)竭盡忠誠。周恩來、董必武知道張權自北伐戰(zhàn)爭起就與共產黨結緣，對蔣介石消極抗日、積極內戰(zhàn)的政策深為不滿，是完全可以爭取的對象，所以派中共黨員王亞文擔任他的秘書，意在進一步影響他，團結他，爭取他站到革命人民這邊來。

巧獲江防圖

陳誠出任國防部參謀總長后，竭力排斥“士官派”，給張權扣上“親蘇”的帽子，將其所部裁撤，令他去內戰(zhàn)前線。后根據(jù)中共“設法留在京滬杭地區(qū)”的意見，張權通過何應欽的關系出任太湖警備區(qū)司令。赴任前，張權接受中共委托，了解內戰(zhàn)前線蔣軍兵力部署。隨即，他組織視察團，自任團長，以檢查軍需給養(yǎng)為名，巡行各條戰(zhàn)線。

1948年底，張權到了上海，中共上海局宣傳兼統(tǒng)戰(zhàn)部長張登，指示王亞文重新與他取得聯(lián)系，要張權對蔣軍“江防”作全面了解，以利解放軍順利橫渡長江。張權深知此行任務艱巨，然而還是欣然接受了。

張權仍以“視察”為名，從蕪湖出發(fā)，沿揚子江南岸西行，將所有江防部隊的駐防地段、番號、工事、火力點等，一一記下?！敖馈敝攸c地段是在江陰，江陰要塞地處南京、上海之間，負責黃田港、長山至張家港以東30公里正面的防御任務，地勢險要，為歷來南北攻戰(zhàn)所必爭。蔣介石倚江陰要塞為首都之可靠屏障，重兵據(jù)守，配備美國、德國所制重炮40余門，炮火可直達江北。為了詳盡了解要塞的情況，張權決定設計細查。

江陰要塞區(qū)司令戴戎光，愛財如命、貪得無厭，走私販賣、收受賄賂，引起所部官兵怨聲載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軍中賭博成風，敲詐勒索民財?shù)氖聦矣邪l(fā)生，軍紀極為松弛。

張權一到江陰，戴戎光擔心丑行敗露，忐忑不安之余，大獻殷勤，而張權臉上卻始終掛著難以捉摸的笑容，弄得他不知就里。一日酒足飯飽之后，張權冷笑著對戴說道：“戴司令，兄弟我呈蒙盛情，十分感激。然而危急關頭，國事為重，我聽說司令屢屢販運花衣、白糖過江，從中漁利，在兄弟看來，不只漁利，且有資共之嫌，一旦被共軍鉆空子混過江來，我怕司令也難疚其責吧？”

戴戎光聽著，嚇得冷汗充背，結結巴巴道：“這些事，以前曾有過，近來已嚴加管束，已嚴加管束，還望多多包涵，兄弟我……”

“不必多言，眼下已面臨與共軍決戰(zhàn)的非常時期，兄弟不敢有誤，明日視察望你好自為之?！睆垯嗾馈?/p>

“說的是，說的是，兄弟一定銘記！”戴戎光點頭如搗蒜，馬上召來心腹，鄭重交代后，分赴各防地布置，還準備了一份厚禮，想塞住張權的嘴。

第二天一早，張權由戴戎光陪同，去前線視察。每至一防區(qū)，戴戎光便將各級官佐召來，先匯報，后實地查看，一切情況巨細無遺。張權耳聽手記，顯得十分嚴肅認真，不費吹灰之力，弄清了江陰要塞區(qū)的“江防”。

張權回上海后，花了整整3天，繪制了一份極為詳細的蔣軍“江防”圖。此圖交付王亞文后，通過地下黨轉送解放軍渡江戰(zhàn)役前敵指揮部。1949年4月20日子夜，人民解放軍在西起湖口，東至江陰的千里戰(zhàn)線上，千帆競渡，徹底摧毀了國民黨軍隊苦心經營的長江防線。23日，南京解放，宣告了國民黨反動統(tǒng)治的滅亡。渡江戰(zhàn)役的勝利，張將軍功不可沒。

功敗垂成

南京政府的“江防”被摧毀后，國民黨軍隊紛紛向南潰退，解放軍乘勝追擊，于解放吳興、杭州、紹興后，集結兵力，準備解放大上海。

這時的老蔣已是氣極敗壞，調集了陸、海、空近30萬人馬，妄圖固守上海，并親自趕來督戰(zhàn)。由于解放戰(zhàn)爭節(jié)節(jié)勝利，國統(tǒng)區(qū)人民革命運動迅速高漲，形成了極為廣泛的反蔣統(tǒng)一戰(zhàn)線。中共中央及時向黨內發(fā)出指示：國統(tǒng)區(qū)地下工作的重點，立即轉向全面策反。

由于張權自北伐以來一直在軍中任職，還曾擔任過陸軍步兵學校教務長，在上海的舊門生不少，因而我黨又派王亞文與張權聯(lián)絡，張權表示愿為人民解放事業(yè)效力。此后數(shù)日，張權或以公開身份往訪，或在秘密地點約見其舊部，與他們分析形勢，曉以大義，勸說他們同舉義旗，迎共反蔣。時任國民黨復旦大學暫編第一縱隊兼一三二師師長李錫佑、駐在交通大學的五十一軍軍長劉秉鋮、吳淞炮兵司令邵伯昌等均表贊同，各各暗中準備。

一切就緒，中共上海局作出決定，5月16日上午10時整發(fā)動起義，張權任起義總司令，王亞文為政委。張權知道，起義發(fā)動后，必有許多錯綜復雜的事，需要當機立斷。經與王亞文商量后，決定將李錫佑調到司令部協(xié)助指揮。這樣，須有另一人直接指揮一三二師。李錫佑便舉薦即是同鄉(xiāng)又是同學并在一三二師任參謀科長的張賢，認為他們是患難知己，完全靠得住。張權、王亞文也表示同意，事不宜遲，立即派人去請張賢。

5月13日下午，張賢如約到了李錫佑家中。李錫佑向張賢詢問一三二師官兵思想狀況，實為摸摸他的底。張賢不敢隱瞞，如實報告了部隊當前的混亂情況，并說近來每天都有開小差的。

“天賜良機，其實，不論哪一支部隊，都是這個樣子?！崩铄a佑聽了張賢的匯報興奮異常，見張賢茫然不知所以，開門見山道，“不瞞老弟說，我正在與張將軍謀劃上海起義，迎接解放軍進入大上海，希望你能加入我們的行列?！?/p>

“起義？”張賢渾身一震?！笆前　！崩铄a佑嚴肅地說，“我們不愿做民族的罪人，不甘充當老蔣的犧牲品，決計投向人民一邊。你我共事多年，情義深重，所以才敢將此攸關身家性命的機密大事相告，希望你能響應，共謀起義。”張賢不置可否，過了半響才垂著眼皮說：“大哥壯心可賀，但老蔣親臨上海督戰(zhàn)，尚有30 萬大軍憑險據(jù)守，況且嫂夫人也在滬上，日內就得統(tǒng)一撤往臺灣，只怕謀事不成，反遭其害。”李錫佑聽了不禁火氣上升，仗著是知己，不客氣地說：“當年與你砥掌暢談，你曾痛罵蔣介石獨裁，一日不去，國難未已。選擇起義之路，正是尋求理想之時，即使大事不成，死復何憾？我意已決，你若不愿意，就把我綁去警備司令部向蔣介石請賞好了！”

短暫沉寂過后，張賢突然拍案而起：“大哥屢次周全、拯救小弟，大哥于我恩同父母。小弟想通了，與大哥同走光明之路，永做大哥的過河卒子。”

張賢言辭懇切，態(tài)度堅決，李錫佑轉愁為喜，隨即向他布置了具體任務，并告之了聯(lián)絡方法。然而正是這個張賢，為了自己升官發(fā)財，不惜出賣靈魂，去向特務機關告密。張權、李錫佑等被捕，各支起義隊伍失去指揮，無法行動，上海起義流產。

張權被捕后，被關在上海警察總局，遭嚴刑逼供，幾番死去活來。然而張權抱定決死之心，堅貞不屈，對起義計劃及有關人員無一吐露。特務頭子毛森無計可施，向蔣介石稟報。蔣見上海難守，大勢已去，遂下令槍決張權。

英雄一錯千古恨，功敗垂成留英名。

那個賣友求榮的張賢在上海解放后裝成難民，潛逃到杭州，隱姓埋名做起了小買賣。后因密謀外逃，被我公安機關逮捕，企圖蒙混過關，卻被人指證就是出賣張權將軍的罪魁禍首。1957年9月26日，上海市第一人民法院，依法判處張賢死刑。罪惡一生的張賢終于還是沒有逃脫人民的審判，兇手伏法，也可告慰張將軍在天之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