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世紀80年代后期和90年代初期,一些計劃生育干部培訓班、婚姻家庭和性教育講習班常 邀請我去講課,課后總有不少人找我咨詢、交談,而且?guī)缀跚逡簧际侵心昱浴?/p>
有一鎰在黃山講課,已經是晚上10點多鐘了,我要睡了,突然有人敲門。
“對不起,劉教授,這么晚了還來打擾你。一直想和你談談,知道你明天要走了,今天再不談就沒有機會了?!边M來的這位女學員說,她30多歲,看起來很樸素,有些害羞。
她要請教的是夫妻感情和夫妻性生活的問題。開始時有些吞吞吐吐,后來也大方了。這么晚了,雖然并不累,但是感到不方便。我一個人住一間房,人家知道我們一男一女在房里干什么?
我就故意把房門開著,以示光明磊落。
過了一會,一陣風吹來,把門關上了。
我有點尷尬,說:“把門打開透透氣好嗎?”又去打開門,想使那個門鎖鎖不上,可是門鎖有毛病,弄不好。
我繼續(xù)和她交談。過了一會,一陣風吹來,又把門關上了。
真糟糕,怎樣才能使門關不上呢?只有用椅子擋了,可是又覺得何必“做賊心虛”呢?這個劉教授怎么啦?
我感到自己很可笑,在講課時,我批判了“兩性交往的神秘觀念”,批判了一些人見到男人女人來往得多一些就是“那個事兒”,這正像魯迅所說的“見一封信,疑心是情書;聞一聲笑,以為是懷春;只要男人來訪,就是情夫;為什么上公園呢,總該是赴密約”。可是在實際生活中,我也是畏首畏尾,“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處處設防。歷史上有不少人,既和傳統(tǒng)思想挑戰(zhàn),而自身的行為又受傳統(tǒng)思想的影響,這真是一個大矛盾。
想起50年代初,我才20歲多一點,在一個部隊當參謀。那時,部隊常下鄉(xiāng)幫老鄉(xiāng)搶種搶收。下鄉(xiāng)時,戰(zhàn)士集體居住,機關干部則分散住在老鄉(xiāng)家里。有一次,我和我們司令部的羅教員兩人住在一對年輕的農民夫婦家,他們還有個生下來才幾個月的嬰兒。東北人都睡長炕,一個一個“排排睡”,而炕的兩頭都是墻。睡的順序是:我、羅教員、丈夫、妻子、嬰兒。星期六,羅教員要回家了,因為按當時部隊規(guī)定,已結婚的干部到了星期六可以回家夫妻團聚,我還沒結婚,當然還是照老樣子睡??墒堑搅送砩?,我鋪開被褥時,感到有點不對勁兒。
“你男人呢?這么晚了,怎么還沒有回來?”我問那位女主人。
“他進城去了,今天不回來了。”這位女子大大方方地說。
糟了,今天晚上我要和這個女人還有個小毛頭一塊兒睡了。
怎么辦?睡就睡,怕啥?她都不怕,我怕什么呢?于是一覺睡去。
第二天是星期天,部隊規(guī)定可以延遲一小時起床,我起床時那個少婦正在給嬰兒喂奶。她說:“劉參謀,你睡得真香。”
我望著她,她似乎有些臉紅,我只是說了聲:“你早?!蔽蚁胂胄睦锖懿话?,那時正在申請入黨,可別在“生活作風”上出什么事。于是我到附近另一個老鄉(xiāng)家里向我的科長匯報了,科長聽了哈哈一笑。
過了幾年,我結婚了,我故意逗妻子說:“我向你坦白交代一件事,我和一個年輕女發(fā)人在一個炕上睡過呢!”她瞪大了眼睛說:“別瞎說?!蔽倚πφf:“是真的?!?/p>
20年后,我已是40歲開外的人了,剛脫下軍裝不久,在上海一家工廠的車間當“指導員”(這是“文革”期間工廠模仿部隊的一種編制),有個女工病假近一周了,我去“家訪”,一個人去的。
她住在一個亭子間里,房內只有一個人,見我來了,趕快站起來迎接,我卻習慣性地把門順手關上了。
她輕輕地把房門推開,于是我感到關門是多么不妥。
我回家后講給妻子聽,挨了她一頓埋怨:“你這個人呀,什么都不懂。人家女工生病,你怎么可以一個人去呢?怎么可以把門關上呢?一男一女關著房門,算什么?你還當指導員呢!”
哦,我懂了,大大的懂了!
人活在世界上,多累。我現在還在累,卻“教導”別人說:不要累。 M
(作者簡介:劉達臨,中國性保健專業(yè)委員會會長,亞洲性學聯會副主席,赫希菲爾德國際性學大獎得主,中國兩萬例性文明調查主持人。有《中國當代文化》、《中國古代性文化》、《性社會學》等數十部專著出版。)
(責編 關山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