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卜

我不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只知道他們是60年代下放到黑龍江三江平原墾區(qū)的上海知識青年。他們姓什么?長得怎么樣?現(xiàn)在在哪里?過得怎么樣?我一點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生下來大概才幾天吧,就被送到我養(yǎng)父母家里。那是位于小興安嶺山脈邊緣的一個小村莊。養(yǎng)父姓宋,結婚多年沒有孩子。從我有記憶時開始,生活就充滿了艱辛。有一首鋼琴曲,叫做“Souvenirs D＇enfance”,兒時的回憶,由克萊德曼演奏。我很喜歡這首曲子,它優(yōu)美的曲調總使我淚水長流,回憶起我苦難的、充滿辛酸的童年。從我有記憶起,養(yǎng)母就一直挺著大肚子,家里每年都多出一個小弟弟或小妹妹。除了打水、拾柴火、帶小孩這些做不完的家務外,挨打、挨餓、受凍就成了家常便飯。養(yǎng)父母因為窮,自己又生了小孩,幾次要把我送人。不知道是送不出去,還是送出去后,挨不住打罵,又跑了出來?？傊?我開始了無家可歸的流浪生活。大概在我6歲的時候,我已經流浪到佳木斯火車站,跟一群小叫花子生活在一起了。

在那里,我遇見了我的大哥,他把我?guī)У搅碎L春,我又有了養(yǎng)父母和一個新的家庭。更重要的是,我有了我一生的依托——我的大哥。

后來我問大哥,為什么會把我?guī)Щ貋?他說他當時是橡膠廠的業(yè)務員,出差到佳木斯。當時正值寒冬臘月,大雪紛紛,當他辦完事在火車站候車、掏出凍得硬硬的饅頭來啃時,一下子圍上來一群小叫花子。望著一雙雙饑餓的小眼睛,他心一軟,就把饅頭一塊一塊地掰開,分給他們。分完之后,才發(fā)現(xiàn)對面墻角還躺著一個小叫花子,看不出男女,黑乎乎的一團,只有一對幽幽的眼睛看著他。他走過去在小叫花子前面蹲了下來,只聽小叫花子有氣無力地說:“叔叔,給我吃一口饅頭吧!”大哥伸出手來,摸一下小叫花子的額頭,抱起小叫花子就往火車站的醫(yī)務室里跑。這個小叫花子就是我。大哥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錢,給我打了一針,買了幾片藥和一個面包,把昏昏沉沉的我背在背上,帶我回到了在長春的家。

長春的養(yǎng)父姓張,當時是我現(xiàn)在任教的這所大學的鍋爐工,養(yǎng)母是食堂的清潔工。家里有八個孩子,除了大哥才參加工作外,其他孩子都在上學,正是長身體,要吃飯,要穿衣的時候。據說大哥把我?guī)Щ丶液?養(yǎng)父陰沉著臉,什么也沒說,走到門外蹲在地上,吧噠吧噠地抽他的煙斗。養(yǎng)母嘆了一口氣說:“先把這丫頭養(yǎng)活再說吧。如果活過這個冬天,明年春上,讓隔壁二嬸找戶好人家送出去。”就這樣,養(yǎng)母給我剪發(fā)、洗頭,把哥哥、姐姐的舊衣服縫縫補補給我穿上,粗糧咸菜,竟然把我養(yǎng)活過來。我們住的是一片低矮的平房,房前有一小塊自家開墾的菜地,房后是一條干枯的小河溝。過了小河溝是一條鐵路,過了鐵路就是市郊的丘陵地帶了。我病好以后,每天就跟哥哥、姐姐沿著鐵路去挖野菜、拾菜幫子,或者是拾垃圾、到鋼鐵廠去揀煤炭花。生活雖然艱苦,但不挨打挨罵,湯湯菜菜也能填飽肚子。我也恢復了兒童的天性,頑強的生命力,像花朵一樣在我身上綻放開來。

大概兩三個月過后,二嬸領了一個人到我家來,要領我走。養(yǎng)母給我換上了一身她能拿得出來的最好的衣服,還給我包了一個小包袱,一邊流淚一邊說:“妮子,不是我們不要你,是家里窮,怕養(yǎng)不活你,送你到別人家里去,天天有饅頭吃?！蔽矣挚抻拄[,對來領我的人又打又咬,就是不出門。來人看軟的不行,就一把把我抓起來,扛在肩上就走。走過了小河溝,過了鐵路,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那低矮的房頂快要看不見了,我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好像誰也聽不見我的聲音……這時一個人影出現(xiàn)了,大步跑了過來,是我大哥。我拼著力氣喊道:“大哥,大哥,救我呀!”就暈了過去。就這樣大哥健步追來,一把將我奪了過來,抱著我回家了。等我醒來,首先看見的是大哥掛滿淚珠的臉,我才發(fā)現(xiàn)我已經躺在家里的炕上了。

我七歲的時候,大哥要送我上學,可是沒有戶口,怎么能報上名呢?

大哥決定到佳木斯去找我的宋姓養(yǎng)父母,把我的戶口遷到長春來。我只知道宋家住在一個叫樟樹屯的地方,大哥只好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查,一家一家地問,終于找到我養(yǎng)父母家。當聽說大哥一家收養(yǎng)了我,要把我的戶口遷到長春去時,養(yǎng)父就講條件,要大哥拿出一萬元錢來作為補償費。當時一萬元錢,對于每月工資幾十元錢的大哥來說,無異是一個天文數(shù)字。但為了我能按時報名,大哥一咬牙答應下來。說好當時給兩千,以后每年兩千,直到給清一萬元。當時大哥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錢,脫下了皮大衣、手表、大頭皮鞋,勉強湊夠了兩千元錢。

為了還清這每年兩千元錢,大哥多年來不敢交女朋友,沒有私房錢,省吃儉用,給我還債。我后來知道了這件事,還埋怨大哥為什么要答應給我養(yǎng)父母錢。大哥說,一看見你養(yǎng)父母家的情況,就是他們不要錢,我也要給錢的。我們把你領養(yǎng)過來,給了錢,心安一點。

由于家里窮,條件不好,大哥三十多歲時,才在別人的介紹下,認識了近郊農村的一個沒有多少文化、勤勞、樸素的村姑。這就是我現(xiàn)在的大嫂。大哥買了一些舊磚舊瓦回來,就在我家低矮的平房旁邊,壘了一間半截磚石半截土墻的房子,做他的新房。一年之后,大嫂生了個女兒,可卻有先天性心臟病,這又給本身貧困的家庭增加了新的負擔。但我大哥硬是咬著牙,擔負了我養(yǎng)父母這個大家庭和他自己的小家庭的一切壓力。在大哥的精心照顧下,我的這個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小侄女也長大了,今年念高三,從小我最疼她,她也跟我這個小姑最親。

在大哥的愛護下,我小學、中學,都順利度過,而且成績相當好。每當我拿回考試成績回家,大哥操勞過度的臉上,就會露出開心的微笑。也許就是為了讓大哥開心吧,我學習非常努力,學習目的很簡單,一是為了期末的那份獎狀,得到大哥的表揚,讓大哥開心;二是為了期末得到一個筆記本、一支鉛筆或其他物質獎勵。高三畢業(yè)時,我不想念書了,想盡快找份工作,補貼家用,減輕大哥的負擔。這時學校的領導、老師反復到我家來做我的工作。我大哥聽說我不想考大學了,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對我發(fā)了一頓脾氣,堅持要我考大學。填自愿時,大哥要我第一、二、三自愿都填上海的著名學府。我當時不理解,覺得離家太遠,太花錢,但大哥堅持要我報考上海的大學。就這樣,我以第一自愿上了復旦大學。

收到錄取通知書時,大哥比我還激動,拿著通知書,看了半天,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報到的時候,大哥找了個出差的機會,扛著我簡單的行李,陪著我到了上海。把報到手續(xù)辦完,安排好我后,大哥就告辭說回長春去了。

我后來才知道,大哥堅持讓我到上海讀書,其實另有目的。他是想找回我的親生父母,把一個回上海念大學的女兒交給他們。大哥這次陪我到上海來,就是想實現(xiàn)這一愿望。

大哥離開學校后,并沒有回長春去,而是提著自己簡單的行李,住進了閘北區(qū)一間最簡陋的旅店,開始了尋找我親生父母的旅程。他手里只有一點從我宋姓養(yǎng)父母那里了解到的線索,只知道我是一對上海知青的女兒,生母戴副眼鏡,大概是生下來后三天送人的,中間又轉了一道手。就憑這么一點線索,他開始了艱苦的尋找,就像大海撈針一樣。他先后找到幾個可能是我父母的人,但在細節(jié)上都有出入,所以最后都不能確定誰是我的親生父母。有個男的,大哥覺得可能是我父親。但當我大哥提到我已回上海讀大學時,對方以為大哥是來向他要錢的,一開始就叫苦,說回上海后,就一直在街道企業(yè)當機修工,后來工廠關門,又轉了幾次工,現(xiàn)在下崗都好幾年了。還一直強調說,不能確認我就是他的女兒。又說,如果確定我是他的女兒,他也拿不出錢來供我上大學。還有一個女的,大哥認為可能是我的親生母親,這個女的經濟上沒有什么問題,穿得很體面,老公是個大公司的老總。當她聽說我考回上海讀大學時,往事讓她心酸得嚎啕大哭。哭過之后,她對大哥說,她現(xiàn)在的老公跟她感情不好,對她過去的事一點也不知道,要是讓老公知道她婚前還有個女兒的話,本來就岌岌可危的婚姻,便更難維持了。她讓我大哥不要去確認我是不是她的女兒,更不要讓我去認她。她拿出一萬元錢給大哥,說不管我是不是她的女兒,她愿意拿出這筆錢來資助我讀書,只是不要去找她。大哥當然沒有拿她的錢,這不是他的初衷。千辛萬苦幫我尋找親生父母的經歷就這樣結束了。身心疲憊的大哥,當時什么也沒有給我透露,悄然無聲地離開了上海,回長春去了。

大學四年中,由于經濟情況不好,我沒有回過長春。大哥就找到上海方向出差的機會來看我。在我的記憶中,大哥每次到上海來看我,是我最愉快的時光。雖然我們沒有錢,但大哥總要拉我到商場去走走,給我買衣服、裙子。雖然我們買的都是很便宜的東西,但都是我們精挑細選的,我非常愛惜。我唯一的一雙皮鞋,在大學里穿了四年,一直伴我到美國。和大哥一起逛街,那種幸福和快樂的感覺是非常特別的,雖然我們只能看舊電影,在路邊攤檔上吃小面。我們兄妹倆手拉手,在大街小巷閑逛,那種愉快的心情,我后來從來沒有體驗過。以后也有人請我去看電影,去高級酒樓、賓館吃飯。但是沒有誰能夠給我?guī)砟欠N和大哥在一起的貧賤相依的感覺。每次我大哥離開上海,到火車站去送他,是我最難受的時候。他每次離開都要給我多留錢,有一次為了最后的一塊錢,你推給我,我推給你,這樣反復推來推去不下幾十次。最后,在火車啟動的一剎那,大哥還是把那一塊錢從窗口給我扔了下來。這次從美國回來,在同大嫂閑談時才知道,有一次,大哥從上?；貋?大嫂從大哥的衣服里發(fā)現(xiàn)了大哥在上海賣血的收據。

大學畢業(yè)時,我的老師幫我聯(lián)系了一所美國大學,并鼓勵我考上全額獎學金去美國讀碩士。我大哥知道后,也一再來信鼓勵我到國外深造。我當時算了一筆經濟賬,如果能拿到全額獎學金,自己再省點,找機會打打工,比畢業(yè)后分配的任何工作收入還高。就這樣我全力以赴,考上了著名的斯坦福大學的全額獎學金。從碩士一直念到博士。

本來這幾年我在國外發(fā)展很好,回國對我的專業(yè)及個人發(fā)展都不是很有利。但大前年大哥的企業(yè)破產了,大哥成了失業(yè)人員。養(yǎng)父母早已退休,而且年老有病。其他幾個哥哥姐姐有的下崗,有的失業(yè),各有各的困難,一家人又陷入經濟困難的泥潭。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該我出力扶持大哥一家人了。就這樣我去年回國,回到我養(yǎng)父母工作過的這所學院任教。

當我回國見到我大哥時,我都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一個什么困難也不能把他壓倒的男子漢,成了一個半癱在床上的小老頭,頭發(fā)花白了,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幾十年的辛苦,終于把他擊倒了。每當我聽到“大哥,大哥,你好嗎”這首歌,眼前就會出現(xiàn)我大哥的身影,對大哥的那種愛和感激的心情,就會像潮水一樣涌上我的心頭。我大哥對我的恩情,我是無法報答的。我只能感謝上蒼給我一個大哥,給了我一個新的生命。在我的心中,親情是第一位的,事業(yè)是第二位的。至于愛情在第幾位,我現(xiàn)在答不上來。報答我大哥及養(yǎng)父母,是我今后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我要照顧他們,直到他們走完他們人生的旅程。我要代替我大哥繼續(xù)照料我患先天性心臟病的侄女,讓她過上幸福的生活。

這幾年來,我沒有時間、沒有精力去談戀愛,今后幾年也可能沒有心情去談戀愛,我沒有感覺到我需要一個家,我的家的概念就是鐵路邊那排低矮的平房。M

(責編 周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