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潤生

包產到戶初創(chuàng)

農民對合作化的“反抗”，最早是“鬧社退社”。大約在1956-1957年，曾有過一個退社風潮，隨后被壓了下去。那以后農民就轉而使用“包產到戶”的辦法。農民“鬧社退社”是想從農業(yè)社中退出來。也可以說是“反對”集體所有制；“包產到戶”則是在集體經(jīng)濟之內給體制一些“修改”。這是一個例證，表明農民如何利用傳統(tǒng)，又實現(xiàn)創(chuàng)新：公有土地、家庭“承包”權來影響制度變遷。

包產到戶是在1956才出現(xiàn)的，以前不少地方已進行過包工包產一類的實驗，由于農業(yè)的季節(jié)性決定了勞動的質量如何，要在收獲物的質量來評定。人們自然體會到僅僅只是包工不行，必須進而實行包產；只是生產隊向公社包、作業(yè)組向生產隊包不行，必須進而實行包產到戶。

包產到戶，從1956年到1979年屢禁不止，幾起幾落，前后不出二年。生產方式的選擇變成一個激烈的政治較量，最早是在1956年。四川江津地區(qū)龍門區(qū)刁家鄉(xiāng)在區(qū)委副書記刁有寬主持下，借推行包工為名，把合作社的田土，按各戶勞力、人口情況，分到了戶；肥料、種子也分了；耕牛不好分，就由各戶輪流喂養(yǎng)、輪流使用。生產、收獲各戶自己負責。各家收的各家得，只按預訂產量交納公糧和部分公積金。很多社員把它叫做“二道土改”。

1956年4月29日，《人民日報〗發(fā)表了何燕凌(署名何成)的文章：《生產組和社員都應該“包工包產”》。文章中提到了安徽蕪湖地區(qū)生產組包工包產、四川江津包到每戶社員的例子，認為這些做法“是完全對的”。從而引發(fā)了浙江省溫州地區(qū)永嘉縣在縣委主持下進行了包產到戶的試驗。

與此同時，廣西環(huán)江是一個山區(qū)縣，合作化之后鬧退社的現(xiàn)象不斷出現(xiàn)。1956年春，希遠社自發(fā)實行了大宗作物統(tǒng)一經(jīng)營，小作物如雜豆、南瓜、番茄、辣椒、火麻、蔬菜等下放到戶，誰種誰收，被群眾稱為“大集體下的小自由”，獲得較大增產。縣季書記王定召開縣季會議，決定將社適當劃小，單家獨戶則糧田固定資產實行“包產到戶”，一般社隊都可推行“小作物下戶到戶”。經(jīng)試點后，逐步在全推廣。

當時實行包產到戶的還有廣東中山、江蘇江陰、湖北省宣恩、河南省沁陽、臨汝等地一些農業(yè)社，另處有還一些地方或使用其他名稱，或做了不說。如安徽阜陽縣新華農業(yè)社，曾用較長時間推行田間分戶管理辦法，山西榆次縣海燕農業(yè)社1956年曾實行個人責任地制度等。ゾ拖竽稚繽松緋跏倍啾壞弊觥叭嗣衲誆棵盾”，雖然進行了一次社會主義教育，但并未愛到后來那樣的批判，而主要是被當做社內生產責任制的不同形式，爭論孰優(yōu)孰劣罷了(參見1956年9月份至1957年初《人民日報》的文章)。直到1957年中，特別是“反右”以后，事情才發(fā)生了變化，把包產到戶提高到兩條道路的高度 ，當敵我矛盾看待。永嘉的經(jīng)歷是一個實證。

永嘉縣風險經(jīng)歷

浙江溫州永嘉，推行包產到廖是在1956年，當時全國幾個地區(qū)推行包產到戶，以永嘉的規(guī)模最大，而且是在縣委指導下有組織、有領導的進行，可以說是中國農村改革的先行者。

5月4日，縣委宣傳部部長李云河(6月，任縣委副書記，分管農業(yè))看到《人民日報》發(fā)表何成的文章《生產組和社員都應包工包產》后，向來永嘉檢查工作的地委農工部部長鄭嘉順請示：可否根據(jù)文章精神，進行隊以下產量責任制的試驗。鄭說：試驗可以，推廣不行。李云河向縣委書記李桂茂匯報了鄭的意見，李桂茂主持召開縣委常委會，會議做出決定：派戴潔天為組長，到雄溪鄉(xiāng)燎原社進行聯(lián)產計酬的試驗。該社人均一么半地，試行包工到戶，生產面貌一新“戶戶責任分明，人人干活主動，生產進展很快，莊稼長勢喜人，重衛(wèi)群眾團結，個個精神奮發(fā)”。縣委遂召開千人大會，部署多點試驗，并一千多個社推廣。

具體辦法是“三包到隊、責任到戶、定額到統(tǒng)一經(jīng)營”責任制，即“在個人專管地段勞動質量負責制基礎上，加上產量責任制”，簡稱包產到戶。當年見效：耕種面積擴大8%，春糧增產40%，養(yǎng)豬得到發(fā)展，出現(xiàn)了農業(yè)和副業(yè)的專業(yè)分工。農民說：“好得很”，與此同時也有人說包產到戶是單干，“糟得很”，10月10日，《人民日報》發(fā)表署名崔峰的文章《包產到戶不可到生產小組》。11月9日，溫州地委機關報《浙南大眾報》發(fā)表文章對燎原社包產到戶進行批評指責。爭議提到省委，省委副書記林乎加則肯定了包產到組、包產到戶的做法，認為生產資料公有，只加產量責任到戶，不能叫單干。

1957年2月，《浙南大眾報》通過《人民日報》向中央反映了永嘉的情況，于是對包產到戶的禁令很快從北京下到省。3月初，浙江省委指示：包產到戶是方向道路問題，一定要糾正。溫州地委指示：不能試，都停下來。農民單干幾千年沒有出路，還試什么。3月7日，永嘉縣委作出堅決徹底糾正包產到戶的決定。

6月，浙江省委派出工作組到永嘉糾正包產到戶，李桂茂進行了檢討，李云河表示保留意見。9月，溫州地委將包產到戶定為“資本主義性質”，李云作為代表人物受到批判，永嘉縣委被改組。10月《人民日報》發(fā)表文章明確指出：包產到戶是離開社會主義道路的原則性、路線性錯誤，點名批評了李云河。

1958年2月-10月，永嘉縣包產到戶的有關人員愛到懲處：李桂茂被劃為中右，受到降職處分；李云河劃為右派，開除黨籍，下放工廠勞動；戴潔天被定為反革命分子，判處管制3年；帶頭搞包產到戶的農村干部和農民受到懲處，全縣被判處勞改的有20人，遭批200多人，楓林鎮(zhèn)農民許存權、徐賢遠等8人因鬧包產、鬧分社，以反革命集團罪被分別判處6年至20年有期徒刑；他們的家屬也受到牽連。

李桂茂在身處逆境中，將戴潔天所做的《燎原社包產到戶總結》精心收藏，多次向組織提出申訴。李云河在文革期間一直堅持對包產到戶的研究。戴潔天將包產到戶的所有材料埋在菜園里，并以詩言志：“忍將心血埋深土，為待他年有問津；甘為蒼生受若難，五十年后識斯人”。燎原社的干部、農民也將七箱一柜試點工作的第一手資料完整保留下來。

此后二十多年來，溫州一些地區(qū)(特別是山區(qū))的基層干部和農民一直在明統(tǒng)暗分、明糾暗包地實行包產到戶，使部分勞力解放出來，從事家庭手工業(yè)或外出做工，為改革開放后形成溫州模式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直到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於1979年1月，溫州地委撤銷了結李桂茂的原處分決定，對于包產到戶，還是肯定是錯誤的。2月永嘉法院撤銷了對戴天潔的判決。5月，溫州地委撤銷了李云河的原處分決定，但又明確說明：一、包產到戶是錯誤的。二、李云河對自己的錯誤，認識和態(tài)度不夠好。三、李云河的錯誤根源是驕傲自滿，好出風頭，缺乏積極謹慎的態(tài)度。

1980年7月，永嘉縣委發(fā)出文件，允許邊遠山區(qū)可以包產到戶。9月，中央發(fā)出75號文件，正式承認包產到戶的合法性。此時，永嘉有8109個社隊實行了雙包責任制，農民自發(fā)實行包產到戶和包干到戶已占大部分。1980年，雖然遭受較大的災害，永嘉農業(yè)生產依然獲得發(fā)展，農業(yè)總產值比上年增長16%，糧食增產7%。

1981年11月，溫州地委徹底為李桂茂平反、恢復名譽。1982年初，中央發(fā)出第一個1號文件，確定了包產到戶是社會主義國家農業(yè)生產責任制的一種形式。8月，溫州市委在全市范圍內為李云河恢復名譽。1983年8月，永嘉縣委對戴潔天的錯案徹底平反。李云河、戴潔天分別調往省委和地委的政策研究部門工作。到此，永嘉包產到戶一安宣告結束。

廣西環(huán)江縣搞包產到戶，其經(jīng)歷與永嘉縣大體相同，不同的改組后，新縣委在大躍進搞浮跨風、太平調，發(fā)生大批農民非正常死亡殘劇。給黨的形象造下無可挽回的損害。

大躍進才過，包產到戶之火再度燃起

1959年10，農業(yè)部有一份報告說：5、6、7月間，農村中間出現(xiàn)一股右傾的歪風，其中舉出甘肅包產到戶的例子。隨即中央轉發(fā)了江蘇關于立即糾正把全部農活包到戶和包產到戶的通知，認為這實質上就是從集體退回到單干。在中央轉發(fā)的河南省委的報告中談到，新鄉(xiāng)地委書記耿起昌宣揚小農經(jīng)濟優(yōu)越論，主張生產和生活組織規(guī)模越小越好，越分散越好；一再宣揚“人和土地發(fā)生感情”，認為集體方式對農民卡得過死，剝奪了農民的自由，打亂了生產秩序，沒有生產責任制了；因此提出包工定產到戶，并在該地區(qū)內強制全面推行。洛陽地委書記王慧智也有相同的看法，并背著地委到各縣推行包工包產到戶。

1958年反右傾機會主義運動中，一度制止住了包產到戶蔓延，但各地總有死灰復燃的努力。如廣東清遠縣洲心公社鳳凰大隊1960年根據(jù)農民的要求，把低產田一塊塊定出產量標準，分給社員一家一戶去種，以解決口糧不足的問題，取名曰“就地分糧”。1961年下半年在全縣推廣，效果十分顯著。1961年初，中央農村工作部報告說：“在一些地區(qū)，相當一部分干部和群眾對于集體生產喪失信心，以致發(fā)展到“按勞分田”，“包產到戶”，“分口糧田”，變相單干。這種地區(qū)雖不占多數(shù)，但帶有一定的普遍性，差不多每個省、市、區(qū)都有發(fā)現(xiàn)。有些地方實行“田間管理包到戶”或“田間管理責任制”，結果引伸到變相的“包產到戶”，或是部分產量包到戶。有的地方出現(xiàn)了“父子隊”、“兄弟隊”式家庭作業(yè)。

廣西各縣不少生產隊已經(jīng)包產到戶或分田單干，如龍勝縣即有42%的隊已包產到戶。有人說遠看1953、54年，近看自留田。都比集體搞得好。

1962年，甘肅省臨夏回族自治州“70%以上的生產隊在短期內解體”，推行“包工包產到戶”和“大包干到戶”，成為西北全區(qū)的一大政治事件。

湖南的“單干風”時起時伏，1961年春耕時出現(xiàn)一次，秋收時出現(xiàn)一次，1962年春耕生產時又出現(xiàn)一次。據(jù)全省初步統(tǒng)計，有5.5%的生產隊已經(jīng)分田單干。為了生產自救，湖南省委決定在1961年冬季將數(shù)百萬畝冬閑田借給農民(大體每人可借三至五分)，種植冬菜或冬種春收作物，收入全歸社員。

1962年，河南在省委支持下實行了“借地”，一開始只在部分地區(qū)，隨后普遍實行，每人可借地五分至一畝不等，借期三到五年，借出土地約為20%左右。在山西也存在多種形式的分戶經(jīng)營現(xiàn)象。

陜西省清澗全縣“絕大多數(shù)群眾要求包產到戶”，提出“合作化道路要走，單干不可能，只有包產到戶最合適”。據(jù)1960年初統(tǒng)計，全省包產到戶、包工到戶以及把牲口、農具下放到戶的生產隊占總數(shù)的近10%。

全國各地陸續(xù)發(fā)生的不同形式的“包產到戶”，據(jù)統(tǒng)計約占20%，或說30%左右。其中，最著名的當屬安徽。安徽從1960年底開始省委不得不采取劃小核算單位的辦法，來激發(fā)農民的生產積極性。這時受到一個老農劉慶蘭的啟發(fā)，他建議最好把田包給社員來種，得到省委認可。從此就在書記曾希圣支持下在全省范圍內開始了包產到戶的實驗。當時稱為“定產到田，責任到人”，簡稱“責任田”。從1961年3月開始推行，但到4月已有39%的生產隊實行了責任田。其后屢經(jīng)制止；到7月又有不少地方自動采用，使比例增加到67%，到10月竟增加到85%。1962年初，開始“糾正”責任田，直到八屆十中全會以后，才初全面“改正”。

在糾正責任田的過程中，太湖縣委宣傳部干部錢讓能上書毛澤東，保薦責任田。他說：“責任田”是農民的一個創(chuàng)舉。1958-60年，太湖縣遭到毀滅性的破壞，1961年初，這里90%以上的地區(qū)推行了責任田，荒、逃、餓、病、死，一瞬間基本改變。農民群眾的那股勁頭是十多年來的第一次見聞。在改正責任田時，農民說：社會主義總是要多打糧食，人人有吃有穿吧!我們國家任務一兩沒有少，大小隊都有機動糧 。困難戶也照顧得很好，公共積累照樣提取，這有什么好呢?偏要把大家搞在一塊上工收工，千斤擔子只隊長一個挑，這就是社會主義?對于就要實行的小隊核算，農民說：57年以前就實行過，也有問題!自留地與大田用肥、家庭副業(yè)與集體生產存在矛盾，耕牛使用與發(fā)展、農具添置保管、農活的數(shù)量和質量、評工記分等等，問題多多，怎么也搞不好?，F(xiàn)在責任田一搞，都解決了。你們想想，多輕巧，何必自找麻煩呢!互助合作，最好就是實行責任田制度。

盡管中央做出決議，發(fā)出人民公社60條，核算單位下放到生產小隊，定為一條三八線，不準再退。但許多地區(qū)都反映普遍出現(xiàn)社隊出勤認降底，工效不高，一個人的活要三個人干，社員裝病、裝瞎子；干活磨洋工，鋤地偷懶，“前邊鋤，后邊荒，貓蓋屎，草上飛”，以及私分偷糧等現(xiàn)象，預示了蘇聯(lián)集體農莊形式難為中國農民自愿接受。

1962年劇變

1962年，中央召開北戴河會議之前，會前圍繞包產到戶問題，黨內出現(xiàn)不同聲音，如李富春向中央上書推薦安徽責任，劉少奇說：“單干比不干好”，陳云聽到有人反尋，當即表示：何必急急忙忙地反對，讓它試驗幾年再看好不好?鄧小平表示贊成，鄧子恢更早就是熱情支持者，會議期間幾度當面和毛據(jù)理力爭。

但主宰形勢變化的還是毛澤東的意向，毛對包產到戶的態(tài)度也有某種變化，對陶鑄、王任重關于廣西龍勝包產到戶的報告做了批示：“報告所作的分析是馬克思主義的，分析之后所提出的意見，也是馬克思主義的”，這是不久以前見之于文字的表述。毛對安徽的試驗是有保留的支持，當時安徽搞責任田時曾希圣曾請示毛，毛：可以是，不對了作檢討就是了。田家英建議推廣包產到戶，毛問：是否還有統(tǒng)一經(jīng)營?田未作正面回答。1962年8月，毛對錢讓能的信和河北張家口地委書記胡開明給他的信《關于推行“三包”到組的生產責任制的建議》，一開始都沒表態(tài)，實際上是很有意見，他就說過：胡開明，真是胡——開明。

毛當時是以統(tǒng)一經(jīng)營存在與否，作為標志區(qū)分單干和合作的。他認定小農經(jīng)濟過去是封建社會賴以維持的基礎，而推翻封建勢力，實行土地改革以后，必須用社會主義占領農村陣地，根絕小農私有制。1958年，在《關于人民公社若干問題的決議》里，毛又加寫了建立一支“脫離了小生產狀態(tài)的社會主義的農業(yè)產業(yè)軍”。所以他內心是主張統(tǒng)一經(jīng)營、集體勞動，反對包產到戶。在八屆十中會會上，感覺到先有西樓會議上劉少奇放任右傾言論，后有一些中央領導附和安徽包產到戶，最后是鄧子恢在北戴河會議，為包產到戶據(jù)理力爭。毛斷定這個時期有股單干風、黑暗風。加上彭德懷發(fā)萬言書，有人寫陜北劉志丹革命小說中有高崗情節(jié)，是挑起翻案風。三風襲來，下有社會上的資本主義自發(fā)傾向，上有它的黨內代理人，這是當前階級斗爭的集中表現(xiàn)，因此提出：階級斗爭要天天講、年年講。

但是，盡管包產到戶倡導者受到嚴厲的批判，包產到戶還是頑強地堅持存在，一直到改革開放，在領導與群眾兩方主動的條件下，被確定為黨的政策普及于全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