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躍東
也許因為這里曾是淮海戰(zhàn)役的中心,離城市20里設有一個坦克軍校。每逢節(jié)假日,街道來來往往的人流中,就不時能看到身著國防綠、肩扛紅牌牌、系著綠領帶的軍人。
一天,我路過小商品批發(fā)市場,看見兩名軍人,一個拿著竹笛和紅色塑料桶、另一個正在柜臺前選東西。那位軍人在挑選對襪,夏天穿的那種,兩雙1對,10對一袋起批。我之所以停下來,是發(fā)現(xiàn)那位軍人挑選的全是女襪。我想,這位軍人一定家居鄉(xiāng)村,這些襪子該是買給母親、姐妹或者女友的吧?我甚至可以想像他把襪子分送給親人時的那種喜悅,那種男子漢內心深處的柔情。
那位軍人不時同戰(zhàn)友商量著什么,顯得很躊躇。原來他想把幾種襪子湊成10對來買,因為有限的津貼不允許他把挑給每位親人的襪子都買上10對。最后他鼓起勇氣,去詢問攤主,女攤主一聽態(tài)度很強硬:“不行,不行!每袋襪子都給你拆亂了,讓我再批給誰?才買10對,給你批發(fā)價,就不錯了!”旁邊的戰(zhàn)友幫了幾句,女攤主更不耐煩了:“我正忙著,你們別添亂,不要就給我放下!”
我想如果是我,定要對她不客氣,我
不能既買她的東西,又受她的氣。我想起妻子買襪子也是這樣幾種湊成10對批的,便在一旁插話說:“老板,你又不是沒這樣賣過,賣給人家算了,和氣生財嘛。”
軍人和攤主都扭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攤主低頭又看了看襪子,說:“再加兩塊,拿走吧?!闭媸羌忏@,再加兩塊錢,都快趕上零售價了。
軍人很為難,看看襪子,又看了看手里僅有的10元錢,說:“拿掉一對襪子,還那么多錢行嗎?”攤主終于不耐煩地點了點頭。軍人把襪子重新審視了一番,挑出了一對。我不知道他在這番審視中,心里舍棄了誰。
軍人付了錢,把襪子小心包好,轉身前突然對攤主說了聲“謝謝”。當他們經過我身邊,又認認真真對我說了那兩個字“謝謝”。他們拿著東西急匆匆地走了,也許是去趕他們的軍車。女攤主拿著那雙襪子站在那兒有點不知所措。也許她已習慣了算計,對這一種明明被占了便宜卻還要心懷感激的表達缺乏經驗。
那聲“謝謝”是我收到的所有的感謝中,最認真誠摯,也最讓人眼熱心跳的。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當我衣非名牌、指無寶飾地走在豪華商廈或者有錢人身邊,我會不自覺地感到身心無措、低人一等。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不再鄙夷那曾經不屑一顧的鉆營和機巧,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向虛榮妥協(xié),放棄了與生俱來的自由和高貴。而眼前這兩位軍人,這兩位在我們看來最窮最窘迫的軍人,是他們在物質的沖擊和生活的擠壓面前,以平和之心從容處之,以人性的良善和純真,抗拒著貪欲和卑瑣,維護著軍人和生命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