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振常

昔年陳寅恪先生應(yīng)清華大學(xué)國文系主任劉叔雅(文典)先生請，代擬新生入學(xué)考試國文試題。寅恪先生命作文試題為《夢游清華園記》，以為此類題目，可如趙彥衛(wèi)《云麓漫鈔》所謂唐人行卷可以觀史才、詩筆與議論之意。之外，先生復(fù)采對對子之法，命“孫行者”一題求作對語。先生之所以出此，本有深意。時人不解不察，交相指責(zé)命題作對之不當(dāng)，一時輿論嘩然。先生乃為《與劉叔雅論國文試題書》一長文以釋命題作對之義。文載《學(xué)衡》第七十九期，并為天津大公《文學(xué)副刊》所轉(zhuǎn)載。碩學(xué)讜論，人驚其通，訝其專，服其說，群議乃寢。

這是寅恪先生從東西語言之學(xué)之異同的闡釋，進(jìn)而論東西文化比較、文學(xué)比較的極重要文章，非一代大師之文史哲專家不能為此，非博通中西、多識各國語言文字之通人不能為此。事過六十余年了，今日讀之，猶感擲地有聲，特別是對今天動輒夸言比較研究之士，不讀此文，不得其本，必蹈其末。戒之戒之。

先生認(rèn)為，語系之異，語言之異，必致文法之不同。中國其時真正之語文文法尚未成立，盛行一時的《馬氏文通》，不過是馬建忠采印歐語系化的文法，如西晉僧徒竺法雅之取內(nèi)典外書以相擬配，名曰“格義”，馬氏“格義”式的文法不宜施之于不同語系的中國語文。先生謂之：“嗚呼，文通，文通，何不通如是耶？”先生定為規(guī)律性的說法如后：“夫所謂某種語言之文法者，其中一小部分，符于世界語言之公律，除此之外，其大部分皆由研究此種語言之特殊現(xiàn)象，歸納為若干通則，成立一有獨立個性之統(tǒng)系學(xué)說，定為此種語言之規(guī)律，并非根據(jù)某一特種語言之規(guī)律，即能推之以概括萬族、放諸四海準(zhǔn)者也。”然后旁征博引，引述各民族各語言之不同，論證文法之異，提出同系語言互相比較研究之重要，文不具引。

所欲特加標(biāo)出的是，先生引申而為的中外文學(xué)比較之言。先生說：

即以今日中國文學(xué)系之中外文學(xué)比較一類之課程言，亦只能就白樂天等在中國及日本之文學(xué)上，或佛教故事在印度及中國文學(xué)上之影響及演變等問題，互相比較研究，方符合比較研究之真諦。蓋此種比較研究方法，必須具有歷史演變及系統(tǒng)異同之觀念。否則古今中外，人天龍鬼，無一不可取以相較。荷馬可比屈原，孔子可比歌德，穿鑿附會，怪誕百出，莫可追詰，更無所謂研究之可言矣。

誠哉先生之至言，似乎早已預(yù)見到今日某些言比較文化者的比擬不倫。先生及其摯友吳雨僧先生為中國比較研究的先驅(qū)，雨僧先生在中西比較文學(xué)上作了范例，寅恪先生于文史哲類多有比較研究的創(chuàng)造之作，引寅恪先生之說如上，不知是否所有比較研究學(xué)者都讀過這篇文章。

近讀楊東平《城市季風(fēng)》，深感它是一部嚴(yán)肅的研究著作。書的副題叫做“北京和上海的文化精神”，作者對于這兩個地方的文化精神確實做了認(rèn)真的研究，所言多有據(jù)，還在調(diào)查研究上花了功夫，因此，大體而言，它并沒有停留在表面上，有些內(nèi)容，能夠由表及里，言人所未言?？傮w說，我以為他寫北京比寫上海更見功力。比如，寫北京的拆城之爭，老北京的破壞，讀之令人心酸。寫昔日王府名宅，實地調(diào)查，以可信的事實，感嘆歷史無情。寫北京的兩種文化，于胡同文化著墨不多，讀之頗感不足，而對于北京無知如我，則于所謂大院文化不勝驚訝，以不長的篇幅，刻畫了這樣一種捆死人的文化方式，“小人同而不和”，孔夫子早說過了，然我們就是求同，鐵板一塊，讀之猶感窒息。我讀作者筆下的北京，油然而生一種感覺，是“全能型的城市”破壞了古城，破壞了北京的文化精神。這是否是作者本意，我不敢說。

相對于北京，作者對上海的了解和寫作功力都有所不足，他留給讀者的上海，只是一種表面，而缺乏深層的分析。這里，請允許引用我的一篇舊文，來說明我對昔日(指一九四九年之前)上海的理解(此文叫《廣重塑上海城市形象論》，載《上海文化》一九九四年第二期)。在這篇文章里，我把上海的文化精神歸納成三點：有容乃大，生意盎然，為天下先。所謂有容乃大，是說上海本是移民城市，很難界定上海人和外地人的區(qū)別，如果真要從上海人中找出真正的幾個上海本地名人，恐怕除了從徐光啟到李平書再到杜月笙，沒有很多。上海人不排外，不但不排中國的上海之外，也不排外國人。外國僑民居上海，最多時達(dá)六萬多人。而二次大戰(zhàn)期間，全世界都在排猶之時，上海則以其大度，容納猶太難民多至數(shù)萬。與外人和租界俱來的，是西方的生活方式、物質(zhì)文化和精神文化，以及行政制度和議會精神。如此等等，我想，引用《資治通鑒》中的一句話，可以說明上海之有容，那就是：“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xì)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

所謂生意盎然，講的是上海這個商業(yè)城市的節(jié)奏之快，之必須求其快，不快無以生存。節(jié)奏快是上海人競爭的必然表現(xiàn)，非只商業(yè)、金融等為然，文化、出版、新聞亦如是。上海把走路叫作跑路，一九四九年之前的上海，每個人在馬路上都在跑，此與地主文化城市之人在馬路上踱方步迥異。跑路，競爭，效率高，實質(zhì)是敬業(yè)精神的表現(xiàn)。

所謂為天下先，是說上海人敢為天下先，勇為天下先，不懼人以異端看我。租界興起，物質(zhì)層面的先進(jìn)設(shè)施、公用事業(yè)，日新月異，北界(租界)先進(jìn)，南界(華界)落后，南界奮起直追，亦躋于先進(jìn)。租界帶來的政治制度、參政意識，也影響于華界，早在清政府一九○九年頒布《地方自治條例》之前四年的一九○五年，華界即已按租界之例實施地方自治，做了許多上海以外城市所不能為不敢為之事。是以，清末新政成績之最著者，舍上海莫屬。市民意識，向為中國所無，而上海有之。這是西方文化帶來的產(chǎn)物。

以上三條，統(tǒng)起來說，就是上海之“異”。尚同之說，非獨墨子為然，影響于中國者甚大，也多少窒息了中國的生機(jī)。上海當(dāng)異，無異便沒有上海。我以為研究上海，當(dāng)多著眼于這個異字。

以上所說，只是我的一偏之見，自無意強(qiáng)加于《城市季風(fēng)》的作者。更何況我所寫的只是一篇文章，即使把我所寫的其他有關(guān)論上海的文章加起來，也還是如散錢零置，非如楊東平先生這樣一部系統(tǒng)性的長篇巨作；更何況，他的研究中，也自有其獨到之處。既然如此，寫這篇文章究竟要說什么？

這就要回到本文開始引用陳寅恪先生文章的意思上來。北京與上海這兩個城市，實是不可比的。盡管它們同是中國的城市，如果引用陳先生的話，那就是以“歷史演變及系統(tǒng)異同之觀念”去看，二城市的文化精神具有不可比性。一是八百年故都，歷史久遠(yuǎn)，文化深厚，地居內(nèi)陸，地主文化所創(chuàng)造，生活早成定型，至少六百年為中國政治的中心，為心存魏闕之士所景仰與向往。一是歷史短淺，沿海一漁村，因漁務(wù)、酒務(wù)而成村落，建縣不過七百年，從建縣到清乾隆朝方被稱為“江海之通津，東南之都會”，實際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縣邑。至一八四三年開埠，上海方始起了最大的變化，總括之，上海是以港興商，以商興市，商業(yè)是它的精神集聚。而開埠百年的巨變，市政居全國之首，商業(yè)、金融、貿(mào)易、經(jīng)濟(jì)乃至文化，成為全國的中心，所有這些，無不與中西文化的匯合相連。從這些性質(zhì)上說，上海是不能和北京強(qiáng)拉在一起去比較的。如果硬要作兩個城市文化的比較，則勿寧把北京和其同屬一類性格的西安、成都去作比較，上海倒應(yīng)該可以和天津或東南沿海港口城市作比較。有其可比性，方可以論其異同，評其優(yōu)劣，明其所以然。

如果以上的說法能夠成立，我以為《城市季風(fēng)》這部書分則兩利，合則兩傷。前面說過，作者的寫作態(tài)度是嚴(yán)肅的，如果補(bǔ)益增損，把這部書分為北京與上海兩部書，北京歸北京，上海自上海，不必去作比較，可以成為值得參考的佳作，而不是現(xiàn)在這樣的近乎“拉郎配”。

還須補(bǔ)充一點，正因為作者態(tài)度嚴(yán)肅認(rèn)真，便在京派海派文化上花了大篇幅做了大文章，因為這是三十年代兩地文人之爭的大問題，多年來為人關(guān)注，至今議論不息。我以為，所謂京海派之爭，實際是北京的周作人、沈從文等在那里罵人，罵上海人，罵上海的作家。上海的曹聚仁等，起而回罵之。一場相互攻訐，演成后人寫下許多論證分析。起兩造始作俑者于地下而問之，誰也恐怕說不清楚。實是玩笑一場，文人故技而已。

不自楊東平始，許多人都從繪畫、戲劇上探討過海派的起源。也不自楊東平始，以為海派文化即為市民文化，意思是俗文化。但是，如果真有所謂海派文化，真要說海派文化，忽略了徐光啟以降的實學(xué)，無視清末在上海的中西交匯之學(xué)，不寫王韜、蔣劍復(fù)、龔孝拱這樣一批海上兼通中西的文士，總是說不清楚的。更不能以市民文化和精英文化來分雅俗定優(yōu)劣，隨便舉一個例子，本世紀(jì)二十年代，所謂雅文化的昆曲，在北方早已衰落，響徹北京古城的是皮簧梆子，且梆子尚有壓倒皮簧之勢，以致日本著名中國戲曲史研究者青木正兒在北京求觀昆曲而不得，憤而斥之為“激越鄙俚之音獨動都城”。到上海，飽看了有文化的資本家穆藕初創(chuàng)辦的仙霓社傳字輩一幫小娃娃演的昆曲，方大快。能說上海就是海派之俗嗎？還是那句話，上海是有容乃大。至于到了今天，有的人還在那里說是要為海派正名，無論衣食住行，都有了海派之說，更是胡調(diào)了。這么說，并不否認(rèn)北京文化和上海文化之不同。但是，那是無從比，也不必去比的。

《城市季風(fēng)》，洋洋大作，此文非屬評論，亦無力評論，只是就兩種文化之不可比，稍稍論之而已。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日

(《城市季風(fēng)》，楊東平著，東方出版社一九九四年九月版，17.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