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嵐熙

莫塞爾律師的“斤斤計較”并非毫無意義

翁達·莫塞爾是安特衛(wèi)普的一名律師。1979年7月31日，作為見習律師的他接到安特衛(wèi)普律師公會的一項指派。公會法律咨詢與辯護辦公室指派他為一名岡比亞公民提供辯護。事后他卻沒有收到報酬，理由是這位當事人幾無收入，辯護屬于“司法援助”。對此，莫塞爾律師滿腹牢騷，并以“強迫勞動”之名將公會訴上了法庭。

見習律師決定討薪

莫塞爾律師居住在比利時安特衛(wèi)普。他在24歲那年成為一名見習律師后，立即開設了自己的工作室。不過，他在見習期內(nèi)仍有一名導師。導師委托他處理一些案件，并為他所做的工作支付報酬。1979年7月31日，安特衛(wèi)普律師協(xié)會法律咨詢和辯護辦公室根據(jù)《司法法典》第455條，指派莫塞爾為一個叫艾布瑞瑪?shù)膶葋喒褶q護。

對于莫塞爾律師來說，這個指派讓人有些不滿。兩個月后他就將見習期滿，轉(zhuǎn)為一名正式律師，現(xiàn)在自己仍被公會作為學徒使喚來使喚去。但迫于無奈他還是接下了艾布瑞瑪?shù)陌缸?。這位先生兩天前因涉嫌盜竊以及交易和持有毒品而被捕。由于他身無分文，根據(jù)比利時《刑事訴訟法》第184條，申請了官方任命的辯護律師的協(xié)助。5天后，安特衛(wèi)普初審法院受理了該案，罪名是盜竊、公開使用假名和非法居留。10月3日，初審法院判處其罪名成立，處有期徒刑6個月零8天后驅(qū)逐出境。

艾布瑞瑪不服，持續(xù)上訴。11月12日，上訴法院改判，宣布其盜竊和公開使用假名罪不予處罰，非法居留罪的刑期可縮短至他之前被羈押候?qū)徠陂g的刑期。12月17日，在莫塞爾律師的幫助下，艾布瑞瑪先生獲釋，并交由移民警察驅(qū)逐出境。此時的莫塞爾律師已經(jīng)告別了長達三年的見習期，并正式注冊成了一名律師。告別艾布瑞瑪先生后，莫塞爾律師前往公會“結(jié)項”。如他所料，法律咨詢和辯護辦公室通知他，由于當事人艾布瑞瑪先生身無分文，無法支付莫塞爾律師任何費用。

然而，已經(jīng)轉(zhuǎn)正的莫塞爾卻不慌不忙，向公會出具了一疊收費清單：在為艾布瑞瑪辯護的過程中，他共計付出了3400比利時法郎。其中，250比利時法郎用于準備案卷，1800比利時法郎用于通信，1300比利時法郎用于往返監(jiān)獄、初審法院和上訴法院，以及50法郎用于向法庭調(diào)取文件副本。莫塞爾律師說，這些可不是小錢。他在擔任見習律師的前兩年，月收入僅有15800法郎。這筆“義工”的支出占了他月收入的五分之一以上。莫塞爾先生說，自己在見習期內(nèi)共處理了250個案件，其中有50個是官方指派的、為窮人辯護的案件，大多也收不到報酬——然而此時自己已不再是見習律師了，他要求公會支付報酬，否則他將起訴公會，理由是“強迫勞動”。

對此，公會表示，不僅是見習律師會被指派，正式律師也是如此。公會還表示，其指定莫塞爾律師為艾布瑞瑪辯護，不僅沒有增加莫塞爾本人的額外負擔（共計耗費其十七八個小時），還有利于其作為一名律師積累執(zhí)業(yè)經(jīng)驗。公會表示，在3年見習期內(nèi)，莫塞爾律師的工作并不飽和，多接些案件對其積累訴訟經(jīng)驗只有好處，沒有損失。至于免除辯護費，是公會指派辯護的慣例，因為需要指派者，往往是貧窮的當事人或非法移民（例如本案中的艾布瑞瑪，訴訟結(jié)束后即被遣返，機票錢都是由移民局代付）。為其辯護，收不到辯護費，幾乎是“不成文的規(guī)矩”。莫塞爾律師和他的見習導師、以及導師的導師，對此應該心知肚明。

對于公會的辯解，莫塞爾律師并不接受。他承認，不僅是見習律師會被指派，正式律師也是如此。不過，在分配比例方面確實有不同。僅有不到1%的此類案件會被派給資深律師，絕大多數(shù)此類案件由見習律師承擔。然而，見習律師幾乎沒有拒絕的底氣。根據(jù)《司法法典》第455條第三款，見習律師不但應當接受指派，還必須“向法律咨詢和辯護辦公室報告他們在委托案件中采取的步驟”。對于見習律師來說，此類案件平均占其工作時間的四分之一，尤其是在其見習期的第三年。如果無正當理由拒絕公會分配的案件，公會可以將這名見習律師的見習期延長至最長五年;更嚴重者，會被從見習律師名冊除名或因其未能充分履行義務而拒絕其轉(zhuǎn)正申請（《司法法典》第456條第2款和第4款）。律師公會的指派有了法律撐腰，顯得更為理直氣壯，不容質(zhì)疑。

當兩項價值沖突時，應當選擇更重要的那一項

作為歐洲的心臟，比利時的律師不但熟諳國內(nèi)法，還非常熟悉各種國際規(guī)則和訴訟渠道。在根據(jù)國內(nèi)法“討薪未果”后，莫塞爾律師于1980年3月7日向歐洲人權委員會申訴。理由之一是，公會未征求其意見，即指定其為艾布瑞瑪辯護，違反《歐洲人權公約》“禁止強迫或強制勞動”的規(guī)定。理由之二是，《歐洲人權公約》第一議定書第1條規(guī)定，締約國的公民擁有和平享有現(xiàn)有財產(chǎn)的權利，公會輕率地免除艾布瑞瑪支付律師費用的義務，而未與律師本人商議，這一行為侵犯了他勞動獲酬的權利。

被申訴方——莫塞爾的法律前輩們——也非常熟練地援引國際法進行了答辯。首先，《歐洲人權公約》第6條第3款第2項明確規(guī)定“每個受到刑事犯罪指控的人，如果他缺乏足夠收入來償付律師費用，那么如果公正審判如此要求，他應能免費獲得律師辯護”。為保證被告受到公平的審判，比利時在其《律師法》中規(guī)定了律師為個別經(jīng)濟困難的當事人免費辯護的義務。本案中律師公會的指定辯護行為正是依照這項規(guī)定作出的，符合《歐洲人權公約》的基本精神，并無違法之處。

受理本案的歐洲人權委員會名為委員會，實際上是一個法院。法官在聽取雙方的意見后，認為首先必須對“強迫或強制勞動”的內(nèi)涵作出界定。鑒于《歐洲人權公約》第4條沒有明確“強迫或強制勞動”的內(nèi)容，法院參考了國際勞工組織第29號和第105號公約的規(guī)定，因為這兩個公約對包括比利時在內(nèi)的幾乎所有歐洲理事會成員國都有拘束力。第29號公約第2條第1款規(guī)定：“強迫或強制勞動是指強迫要求受到任何懲罰性威脅的任何人做他本人并不情愿的工作或提供服務?！狈ü僦赋?，本案中，雖然莫塞爾律師拒絕公會的指定，會帶來一定的懲罰性后果（例如見習期評價降低或見習期延長），但是這并不是一種“肉體或精神上的壓迫”。莫塞爾仍然可以拒絕接受指派，并且承擔見習期評價降低或見習期延長的后果。

法官仔細地對“懲罰性的后果”進行了區(qū)分。履行公會指派的辯護義務，本身就是見習律師的工作。無正當理由不接受指派，意味著未能盡職履行見習律師的義務。因此受到負面評價或推遲轉(zhuǎn)正，這是一種提前知曉的后果，是載明于《司法法典》與律師公會章程中的明文約定。如果以刑事處罰或公開辱罵為手段，那么也許構成一種強制或強迫勞動;如果強制或強迫勞動的內(nèi)容，與見習期應當履行的義務不相關，比如說要求見習律師每月給社區(qū)綠化帶澆水，否則不予轉(zhuǎn)正，那么這也許構成強制或強迫勞動。但是在本案中的情況，不接受為貧窮當事人的辯護指派，并不是一種利用懲罰性的后果來強制或強迫勞動的安排，而是一種對于見習律師見習期工作進行評價的“行業(yè)自律”。

至于“免費辯護”，法官表示，與許多其他締約國一樣，比利時有著悠久的傳統(tǒng)。律師代表的是法律與公義，如果需要，應免費為貧困者提供法律服務。這一條載于比利時國內(nèi)的《司法法典》第455條，也載于《歐洲人權公約》第6條。在本案中，如果不為艾布瑞瑪指定律師，他就有可能因為沒人幫助其進行訴訟而失去珍貴的自由。在本案中，要保護律師自由執(zhí)業(yè)的權利，勢必要損害刑事訴訟被告享受公平審判的待遇，在這樣的十字路口，法官應何去何從？法官作出了這樣的判斷：莫塞爾作為一名律師固然有選擇是否接受委托的自由，但是在本案中他的這種選擇權和被告人受公平審判的政策產(chǎn)生了沖突。后者對締約國的司法公正和歐洲范圍內(nèi)的公民權利保障（盡管當事人不是歐洲公民）具有更為重要的價值，因此法院不得不作出傾向性的判斷。

本案以莫塞爾律師敗訴告終。盡管這一指派確實給莫塞爾帶來了額外支出和機會成本。但是，如果每一名律師都作此考慮，那么貧窮的人將得不到公正的審判。值得一提的是，莫塞爾律師的“斤斤計較”并非毫無意義。在他提起“討薪”訴訟后不久的1980年4月9日，比利時就出臺了一項重要新法：“國家應對律師公會法律咨詢和辯護辦公室指派的見習律師提供補償。在征得全國律師協(xié)會總委員會的意見后，司法部長應對此類賠償?shù)氖谟?、?guī)模和支付方式進行細化安排。”此后，莫塞爾律師的后輩們再也不用擔心“打免費工”了。

編輯：薛華? icexue032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