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燕

（遵義師范學院 貴州遵義 563002）

仁懷方言中的幾個近代漢語指代詞

潘燕

（遵義師范學院 貴州遵義 563002）

方言是語言的活化石。仁懷方言中保留了一些近代漢語指代詞，而這些指代詞在普通話中已經(jīng)不用。本文討論了幾個指代詞在近代漢語和方言中的用法。

仁懷方言；近代漢語；指代詞

現(xiàn)代漢語是由古代漢語、近代漢語長期發(fā)展演變而來的，古代漢語是現(xiàn)代漢語的源頭，近代漢語是現(xiàn)代漢語的前身。由于語言發(fā)展具有不平衡性，時間上的變異在空間差異上會有所體現(xiàn)，近代漢語中的一些詞語在現(xiàn)代漢語普通話中已經(jīng)不用或用法有所改變，但在有些方言中卻很好地傳承了下來?，F(xiàn)代漢語方言之一的仁懷方言中就沉淀了一定數(shù)量的近代漢語詞語。

仁懷位于貴州省西北部，遵義地區(qū)西部，素有“中國酒都”之稱。仁懷方言屬西南官話，其詞匯和普通話大體一致，但也有存在差異的地方。本文主要討論幾個仁懷方言中保留的與普通話有差異的近代漢語指代詞。

您

金元時代的俗文學作品中代詞“您”就已大量出現(xiàn)，《劉知遠諸宮調(diào)》和《古本董解元西廂記》是“您”出現(xiàn)最早的可查文獻。呂叔湘先生認為金元時代的人稱代詞“您”與現(xiàn)代漢語普通話的人稱代詞“您”是兩個不同的語詞，近代漢語中的“您”是“你們”的合音，表復(fù)數(shù)，無尊稱意味，普通話中的“您”是“你老”的合音，是“你”的尊稱形式。太田辰夫在《中國語歷史文法》中也有類似觀點，認為宋元時使用的“您”和現(xiàn)代漢語的“您”是否有聯(lián)系還是個疑問。

“您”又寫做“恁”，在金元時代的俗文學作品中代詞“您”可以表示第二人稱復(fù)數(shù)義，如：

記得恁打靠千千遍。（劉知遠諸宮調(diào)）

此人發(fā)跡，定知您也做官寮。（劉知遠諸宮調(diào)）

問眾官，“您怎生料敵？”（三國志平話）

濟困的眾街坊，您是救苦的觀自在。（古今元雜劇三十種）

也可以表示第二人稱單數(shù)，如：

存仁義交您歸去。（劉知遠諸宮調(diào)）

分明為您，憔悴如今。（太平廣記）

我打您個弟子孩兒！（元曲選）

早期的近代漢語的“您”復(fù)數(shù)義多于單數(shù)義，元雜劇中單數(shù)義多于復(fù)數(shù)義。明清小說中有“您”出現(xiàn)的作品不多，《西游記》、三言、二拍、《三國演義》、《水滸傳》、《金瓶梅詞話》、《紅樓夢》、《兒女英雄傳》等都鮮有“您”出現(xiàn)。直到《老殘游記》才第一次著錄這個字，可是不寫做“您”而寫做“儜”。呂叔湘先生認為這是北京話中“您”的最初形式，這個“您”和金元俗文學中的“您”不是一脈相承的。

仁懷方言中的“您(音[lin21])”不表敬稱，它跟金元俗文學作品中出現(xiàn)的“您”一樣既可以表第二人稱復(fù)數(shù)，也可以表單數(shù)。其中以表達復(fù)數(shù)的情況居多。當“您”處于非領(lǐng)格位時都是表復(fù)數(shù)（在非領(lǐng)格位表達單數(shù)用“你”），是“你們”的意思。比如：

您走哪兒去？（跟在路上碰到的幾個熟人打招呼）

過兩天我請您，您一定要來哈。（同學聚會時，其中一個邀請其他幾個同學）

當“您”處于領(lǐng)格時，如后面的中心語是非指人有生名詞或無生名詞時，表復(fù)數(shù)（單數(shù)用“你”），且中心語前一定要加“的”。如：

我剛剛看倒您的雞跑到隔壁去了。（告訴正在找雞的鄰居）

您的衣服放在這兒嘞，一下兒記倒拿哈。（告誡幾個正在打籃球的同學）

您的書領(lǐng)沒得？（老師問同學們）

當“您”處于領(lǐng)格且后面的中心語是指人的有生名詞時，它既可以表達單數(shù)義，又可以表達復(fù)數(shù)義。如：

明天喊您家長來。（某個學生課堂表現(xiàn)不好，老師叫這個學生請家長）

小軍兒，幫您媽把衣服拿過去。（父親吩咐兒子）

您父親身體好點沒得？（朋友父親生病了，見到朋友時向他詢問）

上面句子中的“您”都表達單數(shù)義，中心語前一般不加“的”。在這個位置沒有用“你”的情況。

您爸爸媽媽找錢也不容易，啷呃兒能亂花錢呢？（老師教訓幾個花錢大手大腳的學生）

用了好就跟您的親戚朋友宣傳哈。（小販向買商品的人群推銷）

這兩句中的“您”是復(fù)數(shù)義，中心語前的“的”可加可不加。普通話中“您”只表第二人稱敬稱，第二人稱單數(shù)用“你”，復(fù)數(shù)用“你們”表示。

自家

“自家”的出現(xiàn)最早是在唐五代。在近代漢語里，“自家”主要有以下幾種意義：

（1）用于反身稱代，表示自己，跟別人相對。常常放在你、我、他等字后頭作同位語。例：

及向著他自家屋里事，并無一人知者。（大慧書，答呂郎中隆禮）

不知他命苦，只取自家甜。（寒山子詩集）

我自家心里的事我自家知道。（兒女英雄傳）

我只管得自家。（朱子語類輯略）

（2）稱代第一身，與我（自己）義同。

自家見了，尚自迷魂；他人睹之，定當意亂。（敦煌變文集）

去則是？住則是？煩惱自己煩惱你。（龍洲詞）

雁兒且住，略聽自家說。（樂府雅詞）

欲問自家心頭事，愿聽我說似：這心頭橫躺個海猴兒。（董西廂）

（3）表泛指，指代的內(nèi)容除交際雙方外，也包括他人。意思是“你或我或任何人”。如：

人生天地間，都有許多道理，不是自家硬把與他，有不是自家鑿開他肚腸白放里面。（朱子語類輯略）

又如說“非禮勿視”，自是天理付與自家雙眼，不曾教自家視非禮。（朱子語類輯略）

詩上說‘思無邪’，自家口讀‘思無邪’心里卻胡思亂想，這不是讀書。（朱子語類輯略）

有時候表示“你我”之意。如：

張?zhí)镜溃骸澳悴恢约蚁喙贸鲆?。”（王俊首岳侯狀?/p>

又如今兩人廝吵，自家要去決斷他，須是自家高得他。（朱子語類輯略）

在仁懷方言中，“自家”已經(jīng)沒有上述第二和第三種意義了，只有“自己”的意思。除了用“自家”外，有時候也說“自家個兒”，其用法主要有：

用在人稱代詞或人名后作同位語。如：

這是他自家說的，又不是我造的謠。

你自家耍嘛，我沒得空陪你。

要怪就怪李紅自家個兒不曉得珍惜。

小王自家個兒要去賭，勸都勸不住。

單用作主語、賓語或定語。如：

來，自家試下兒。

一個人在外面要學會照顧自家個兒。

自家的事要想好，誰也幫不倒你。

自家個兒的，就不要客氣嘍。

仁懷方言中可以說“自家”，也可以說“自己”，而普通話中一般不說“自家”，只說“自己”。第二種意義的自家在普通話中也不用了，第三種用法的自家在普通話中變成“咱”了。

恁

“恁”是這么、那么的早期形式。在近代漢語里，恁有恁么、恁地、恁個兒、恁（的）般等形式。其中，“恁么”是最早見到的形式，在謂語這個位置上常用的形式是“恁地”。例：

終是為伊，只恁偷瘦。（歡陽炯，賀明朝）

欲得恁么事，須是恁么人；既是恁么人，何愁恁么事？（景德傳燈錄）

當時…如今何得恁地。（法演禪師語錄）

爾等將謂合恁么地。（汾陽無德禪師語錄）

恁般閑言語教人怎地信？（董西廂）

恁的般受怕?lián)@，又不圖甚浪灑閑茶。（西廂記）

也得你恁個兒扶持他，才可他的心。（金瓶梅詞話）

其用法主要有：

（1）用在表時間的名詞之前，指示時間。如：

恁時節(jié)，沒夢憑夜蝶，書倩秋鴻。（樵歌）

念向日春宵月夜回廊下，恁時初見你。（董西廂）

（2）用在一般名詞前，指示事物。例如：

有恁么畜生?。ň暗聜鳠翡洠?/p>

恁地人，緩急怎生倚仗?。ǖ郎角逶挘?/p>

似恁地事，怎生信得？（甲寅通和）

（3）用在形容詞前，指示性狀。

老僧無恁么閑功夫。（景德傳燈錄）

某見居位者，百事不理會，只恁個大肚皮。（河南程氏遺書）

這條路上恁地利害?。ň劳ㄑ裕?/p>

（4）修飾動詞，指示動作的樣式。

恁么告報，莫屈著諸人么？（景德傳燈錄）

今來卻恁地翻變說話。（燕云奉使錄）

官人如何恁的打扮？（警世通言）

修飾已加狀語的動詞。如：

恁地十分遮護，打窗早有蜂兒。（稼軒詞）

誰把彩毫描得，免恁輕拋擲。（珠玉詞）

（5）用作謂語，早期常用恁地，除詩詞外不單用恁。

此身已覺渾天事，卻教兒童莫恁么。（稼軒詞）

再來休要恁地。（水滸傳）

（6）作連詞用，通常在句首。

恁么即得達于彼岸也。（景德傳燈錄）

恁地，叔叔向火。（水滸傳）

仁懷方言中“恁”的形式?jīng)]有近代漢語的繁復(fù)，只有恁、恁個兒兩種形式?？芍糜谄渌~語之前組成“恁/恁個兒+X“格式，這類格式表示的意義大致有三種：指代程度；指代方式方法；指代數(shù)量。

用在形容詞性詞語前，指代程度。例：

恁小的一個饅頭，啷呃兒吃得飽哦。

恁好的一個人，死了太可惜了。

恁大一個了，還不會做家務(wù)！

他跑得恁快嘞都沒得第一名啦？

在動詞性詞語前，通常說“恁個兒”，指代方式方法。例：

既然你恁個兒說，我就沒得話好說了。

恁個兒做不對頭，要恁個兒做才可以。

王軍恁個兒喜歡她的，她居然做出這種事來？

我恁個兒幫他法，他都考不起，啷呃辦嘍？

用在表概數(shù)數(shù)量短語前，指示數(shù)量，強調(diào)數(shù)量之多或少。例：

我來恁幾天了，都沒逛過街！

我跑了恁一天了，連水都沒有喝一口。

都走了恁幾次了，還是不熟悉路。

恁大一個西瓜，才吃恁幾口？

都半個月了，才做恁幾雙，太慢了！

仁懷方言中“恁/恁個兒”沒放在名詞前的用法，也不能作謂語，但“恁個兒”可以放在句首，引起下文，用以指代某種情況。如：

恁個兒，今天就休息，明天再去爬山。

恁個兒，我借來看下兒，過兩天再還你。

普通話中已沒有“恁”這樣的指代詞，和“恁”相當?shù)氖恰斑@么/那么，這樣/那樣”。

[1]呂叔湘.近代漢語指代詞[M].學林出版社，1985.

[2]太田辰夫.中國語歷史文法[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3]謝俊英.漢語人稱代詞“您”的變異研究[J].語文研究，1993(4).

[4]呂叔湘主編.現(xiàn)代漢語八百詞[M].商務(wù)印書館，1981.

[5]吳福祥.敦煌變文的人稱代詞“自己”“自家”[J].古漢語研究，1994(4).

Some modern Demonstrative pronouns in the Renhuai Dialect

Abstract: The dialect is the living fossil of the language. Some modern demonstrative pronouns still remain in Renhuai Dialect, but these modern demonstrative pronouns have already been out of use in the standard spoken Chinese.This article discusses the usages of some demonstrative pronouns in the modern Chinese and the Renhuai dialect.

Key word: modern Chinese; the Renhuai Dialect; demonstrative pronouns

潘燕（1972-），女，貴州遵義人，遵義師范學院中文系講師，貴州大學人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現(xiàn)代漢語語法學及方言學。

2011-01-16